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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方才說要把聽到的一切當作沒聽見,皇帝還真他娘的言出必行呢。
宴平秋:“……”
大約是被皇帝這副急于劃清界限的態度給惹惱了,原本還維持著仰頭執著望著的人竟也慢慢垂下頭來,就那般跪坐在身側,目光停在自己膝上,沉思片刻,才如喃喃自語道:“我……我為你做了很多啊,你怎能說不記得便不記得。”
不像是渴望的得到身前人的回復,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以至于顏回雪若不傾身去聽,怕是也無法聽清。
原本該保持沉默的顏回雪卻忽而給了個臺階,看著從未見過情緒如此脆弱的皇帝,他輕聲道:“無論你做了什么,付出了怎樣的真心,都應該告訴對方。宴平秋,不把心剖開,你又能拿什么說服對方呢?”
終于,宛如自閉的宴平秋又有了動靜。
一改此前的做小伏低,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眼前人的手,隨后也不管所謂尊卑,只憑一股蠻力將人壓制在桌上,動作尤其粗魯。
被他突然這樣對待的皇帝顯然也沒很快反應過來,直到自己的視角變換,原本低垂的眼眸不由地抬高向上望去,就連反抗掙扎也變了意味,怒道:“放肆!你快放朕下來!”
宴平秋對此充耳不聞,只是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身下的人,神情憂郁又陰暗地說著,“你不是要我親口告訴你嗎?那你就仔細聽著。”
“……滾開,那你就不能坐著說嗎?”顏回雪不解道。
宴平秋不答,只是那般盯著他瞧。
就在顏回雪將要堅持不住時,上方的人終于開了口,道:“你做皇子時,宮人克扣吃食,常拿叟掉的應付,我擔心你吃不飽,便跑去御膳房偷,偏不巧被膳房的公公抓住,挨了頓板子,回去當晚就發起了高熱。后來你被太子帶走,日子雖比從前好些,卻還是受人欺負,我又不得趁著下職的空檔跑去東宮看你,又明里暗里的替你算計了多少欺負過你的人。你說你要皇位,我便也不顧一切地去做了,先帝察覺到我的異常,便叫周江海親自出面調教,那段時日里,我常痛到直不起身,卻因在御前當差,只能強忍著。最終你如愿做了皇帝,卻又開始防備我,殺心起時大概都忘了是誰扶持著你走到今天;哪怕如此,我也照樣替你盤算著,只愿你的皇位能坐得安穩,再無后顧之憂。”
“你大概早就忘了,病痛時是我抱著你,日夜不離;你睡夢中喊著娘親,予你回應的卻是我。”
話說到這時,顏回雪已無力在掙扎,他只是靜靜地與之對望,似聽得格外認真。
“你是主子,我是奴才;可這世間有哪對主仆能親密似你我?便是尋常的夫妻、父子,大概也到不了這個份上。”宴平秋深吸了一口氣,似有些緊張,但目光卻依舊執拗,道:“我為你做的又何止這一件,成為蘇木的藥人,作為救治你的報酬這樣的事兒,也不過是我為你付出的萬分之一罷了。”
“顏回雪!做奴才時我忠心于你,做情人時我又一直討好著你,我對你有恩有情,有義有忠;無論是誰,只需將其中一項做到極致便可青史留名,難道我做了全部,都還不能叫你留有半點私心嗎?你要送我離開時可曾想過,我所做的一切,都只為了留在你身邊。”
話語剛落,顏回雪卻不知該如何去回應。
他一時間情緒復雜,再看向這人已,眼底已不再平靜。
正如宴平秋說的,尋常的關系已經無法定義兩人之間的情誼。又或者說,天下之大,他再也找不出一個全心全意為他的宴平秋。
世間薄情寡義者如過江之鯽,然,不負我真心者,宴平秋是也。
……
自那日私下對峙過后,皇帝的離開便顯得匆忙許多,像是不愿叫人看破自己的慌亂,逃似的掙脫宴平秋的桎梏,頭也不回地離開。
宴平秋也同樣看破皇帝的情緒,照舊留在偏殿,面色如常地借小李子的口知曉皇帝的近況,至于原本說要送他離開的話,最終也無疾而終。
或許皇帝也需要一些時間去承認,他此生已再無法舍棄這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郡王妃臨盆,誕下一個女嬰,皇帝大喜,賜名瑾瑜,留在身邊親自教養。隔日,本該留在京中的郡王被一道圣旨打發到了偏遠的封地,郡王妃不愿丈夫孤身前往,當夜便決定同往,只將敢出生的女兒留在深宮。
離別前夜,顏稚如仍在期盼父親的書信,然而一夜過去,澤靈寺卻不再有只言片語傳來,他也不敢抗旨,只得帶著妻子離開。
宮里,皇帝在郡王夫婦離開后半個月,又暗中去了澤靈寺一趟,身邊僅帶著個剛出生的女嬰,直至天黑,方才離開。
與自己登基之后的目的一樣,他去不過是告知兄長自己的決定,然后讓他親自見一見這個剛剛出世的孫女。當年的行刺在對方身上留有不少暗病,撐到如今也不過是放心不下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
如今,郡王帶著王妃遠赴封地,太后亦留在宮外安度晚年,見過這個剛出生的孩子后,他對這世間便已再無眷戀。
臨走前,他對顏回雪道:“若你不是我弟弟,那年的我便也不算是個光明磊落的君子。即便是圣人,亦保留有幾分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