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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池安靜了，低頭看著腳邊的小土坑。

傅晚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那雙黝黑的眼睛還是漂亮無神，盡管努力地沖他笑著，但眼底沒有光。

一個(gè)拼命展示快樂，卻一直在墜落的孩子。

“你往里放個(gè)草籽，明年這里就是個(gè)小草坪了。”傅晚司邁開腿走到他身邊，蹲下去，隨手抓了把旁邊干草上有籽的部分，填進(jìn)了土坑里。

左池聞言忽然笑了，也蹲下來，看著他說：“叔叔，我愛你。”

傅晚司的手很輕地一抖，他用一個(gè)捻手指的動作掩飾過去，左池卻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低聲說：“叔叔，我以為你不會來。”

左池的手很熱，覆在傅晚司冰涼的手背和掌心，幾乎是滾燙的。

傅晚司沒有抽回手，克制地跟他對視：“是啊，我也以為我不會來。”

“但你就是來了。”左池露出一個(gè)很大很燦爛的笑，笑得彎了眼睛。

他往前挪了挪，忽然站起身，一把拉起傅晚司。

不等他反應(yīng)，左池向前半步用力抱住了他，下巴枕著他的肩膀，閉著眼睛說：“你愛我。”

在左池?fù)湓谧约荷砩系囊凰查g，傅晚司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抱住，但這雙手最終停在了半空。

他給出的回答也只能是一個(gè)平淡的：“嗯，我愛過你。”

“你現(xiàn)在也愛我。”左池說，語氣并不執(zhí)拗，陳述得很平靜。

傅晚司皺了皺眉，眼睛努力往上方看去，一股濃重的酸澀席卷。

手指輕輕搭在了左池后背上。

“是，”他說，“我現(xiàn)在也愛你。”

左池睜開眼睛，眼底已經(jīng)一片帶著濕意的紅，他小聲說：“但愛解決不了問題，對不對？”

他問的這么直白，傅晚司卻不能像以前那樣干脆利落地給他答案了，他沉默著，感受自己的不忍。

“你愛我，但是你治不好我，”左池繼續(xù)說，尾音散在風(fēng)里，“我見過媽媽了，兩個(gè)我都去見了。”

“每年我都會在五月去見那個(gè)拐走我的人，因?yàn)槲矣X得五月的南方很暖和了，我不會冷。”

“我知道我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了，我弄清楚了，叔叔，”左池吸著鼻子笑了聲，眼淚落到唇角，他還在笑，“太好了，叔叔，我知道我哪里出問題了。”

傅晚司安靜地聽著，左池的每句話都能讓他清醒地感受自己有多么難過，為他，為左池，為他們。

左池開始講述他媽媽的模樣，他說他和媽媽長得很像，媽媽小時(shí)候很愛他，但是他沒能長成媽媽那樣善良勇敢的人。

這句話說完，左池緊了緊抱住傅晚司的手臂，低聲說：“叔叔，對不起，我是傷害你的兇手。”

“你在聽嗎？”

傅晚司閉了閉眼睛，掌心下的溫度讓他喉嚨發(fā)緊，連聲音都變得不透徹：“嗯，我聽見了。”

“不要原諒我，永遠(yuǎn)都不要原諒我。”左池的聲音帶著微弱的顫。

他一點(diǎn)點(diǎn)從傅晚司懷里離開，低著頭，“叔叔，不要同情我，不要心疼我，不要……”救我。

傅晚司感受著掌心變空，手指無措地動了動，最后只能隨著手臂一起垂下。

左池沒去擦臉上的眼淚，他后退了一步，對傅晚司說：“叔叔，你會記得我么？”

傅晚司說會。

“如果你以后有了新的愛人呢？”左池又問。

“那是以后的事。”傅晚司說。

左池笑了下，看了眼自己變干凈的手，說：“我把你衣服弄臟了，你快點(diǎn)回去換衣服吧，沾了土。”

他催傅晚司走，傅晚司問他不走么，左池說他要把草籽埋好，他還要澆水呢。

傅晚司說“好”，左池就又蹲下了，這次沒拿那根小木棍，直接用手捧了一把土撒了上去。

“叔叔，拜拜，”他說，“要記得我。”

傅晚司深深地看著他，轉(zhuǎn)過身的時(shí)候他感覺有什么東西扯著他的心，每邁出一步都連著血肉，痛得喘不上氣。

但他走得又快又穩(wěn)，好像他并不留戀。

再晚一步左池就會看見他紅了的眼睛，哪怕他已經(jīng)這樣“釋懷”，他還是騙不了自己。

他只是做了一個(gè)正確的決定。

可他永遠(yuǎn)都忘不了在上個(gè)平常的春天，遇見了一個(gè)喜歡叫他叔叔、笑起來很好看的男生。

左池看著傅晚司的背影一點(diǎn)點(diǎn)消失，他蹲在原地沒有動，臉上的笑容凝固，變成空洞的空白，只有眼睛固執(zhí)地盯著那個(gè)空蕩蕩的方向。

周圍又只剩下茫茫風(fēng)聲，隨著太陽的升起，變得越來越響。

過了不知道多久，左池猛地站起來大步跑向下山的小路。

他站在路口向下望，瘋狂地找著那個(gè)早已消失的背影。

……

找不見了。

叔叔已經(jīng)離開了。

他大口地呼吸著，眼淚隨著呼吸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他想喊傅晚司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么掐住，一絲聲音也發(fā)不出來。

叔叔，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