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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說造化弄人。
陸哲明平時幾乎不會提起林嶼洲,就好像他的世界里根本沒有過這個人一樣。
絕大部分時間里,陸哲明一個人來來去去,度過每一個平靜到枯燥的日子。他單身、獨居,開一家錄音棚。每天吃大把的藥,每個星期見一次心理醫生,每個月去醫院復查。朋友極少,隨時可以見面的也就梁念知一個,還是因為梁念知“死纏爛打”,否則他連這么一個“緊急聯系人”都沒有。
梁念知之所以能知道有關林嶼洲的事,也是有一次陸哲明躁郁期,一不小心暴露的。可后來,他再沒提起過。
距離那一次,已經過去有快兩年了。
就是這么一個人,今天突然對梁念知說:“我夢見他了。”
陸哲明很認真地看著梁念知:“不光是夢見,我還看見他了。”
他告訴梁念知,昨晚自己在酒吧喝酒,后來跑去舞池正中央,跳得正起勁,突然看見下面有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男人正仰頭望著他。
那身裝束在酒吧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陸哲明起初只是覺得奇怪,定睛一看才發現,竟然是林嶼洲。
時隔五年,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你干嘛?”陸哲明看到梁念知掏出了手機。
“我得給張大夫打個電話,”梁念知皺著眉,有些擔憂,“你已經出現幻覺了,這種情況應該住院吧?”
“……梁念知,我沒跟你開玩笑。”
“大哥,我也沒跟你開玩笑!”梁念知都快氣死了,“說了多少遍,不能喝酒不能喝酒。用藥期喝酒會有什么后果,你自己不是不知道!”
陸哲明沉默了,像個犯錯的孩子低著頭,咬著下嘴唇不吭聲。
“你別跟我裝可憐了。”梁念知說完,立刻就后悔了。
陸哲明不是裝可憐。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著急,害怕,你能明白嗎?”梁念知皺著眉,“你看你都成什么樣子了。”
“我明白。”陸哲明說,“謝謝你。”
他說完,緩慢地挪動身體,下了床。
“你上哪兒去?”
“洗漱,去醫院。”陸哲明說,“你不用陪著我,我自己可以。”
從臥室走到洗手間,一共沒幾步的距離,但陸哲明心跳特別快,整個人像是快要散架的積木。
為了不讓梁念知擔心,他咬著牙裝作一切正常的樣子,來到了洗手間。
關門,落鎖。
雙手拄在洗手池邊緣,陸哲明終于可以大口大口地喘氣了。
他緩了好久,終于覺得可以正常呼吸了,慢慢抬頭,看見了鏡子里的自己。
他非常確定自己沒有產生幻覺,他是真的看見了林嶼洲。
他不止看見了,還對那個人說出了類似五年前的那種話。
“我不是同性戀。同性戀很惡心。你離我遠點,我看見你就想吐。”
這句話五年來一直像厲鬼的索命鐵鏈一樣繞在他的頸上,在昨晚,幾乎要將他一擊致命。
但其實他在看到那個人的時候,想說的不是這些。
他想說:林嶼洲你長大了。
你從一個穿著寬松的白色t恤、抱著籃球來找我的大男生,長成了一個西裝革履的精英律師。
你變得出類拔萃,光彩奪目,在一群妖魔鬼怪里顯得格外干凈體面。
而我,已經淪為了那群不體面的妖魔鬼怪的一員。
陸哲明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腫脹的眼皮,布滿紅血絲的雙眼,他甚至懷疑昨晚如果他沒有跳到林嶼洲面前,那個人究竟能不能認出他。
大概不會。
他和對方一樣,變化太大了。
陸哲明擰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洗了把臉。
他聽見外面梁念知說:“我老板找我,有急事。”
“嗯。”陸哲明強逼著自己回應,“你去忙吧,我等會自己去醫院。”
梁念知有些為難:“你確定可以?你確定你會去?”
“給你開定位,放心吧。”
遲疑片刻,梁念知答應了:“你從出門就開始給我發。”
“好。”
陸哲明臉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手背上,他聽見梁念知開門離開的聲音,然后下一秒,無力地蹲下來,把頭埋進了雙臂間。
心跳還是很快。
動一下就好像能要了他的命。
在今早醒來之前,他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好好睡過一個整覺了。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恨不得能讓自己的火星蔓延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