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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許那時他們已在逃命。謝宣的頭腦逐漸清醒。正是要逃命,才拋下謝宣這些已成為累贅的人質。
闖軍逃命,那想必勤王之師已到。謝宣心中升起希望,爾后又意識到更可怕的可能:又或許韃兵已過了山海關。
謝宣試圖用手肘撐起身體,沒有成功,索性張開口捕捉雨水。天降甘霖,可是還不足夠填補這些時日的焦渴。他試圖轉過頭吮吸泥濘里的污水,卻依舊沒有成功。
荊棘叢里一只鳥撲棱起翅膀飛走。一旁響起些窸窣聲。
“不要是老鼠。”謝宣心中許愿。那聲音正漸漸靠近。
“……娘老子的。一只靴頭也沒剩下。”一個人弓著腰在路旁翻找著。他今天來得晚些,這些死人身上值錢些的衣物已給他人扒走了。
“勞駕。”謝宣輕聲開口。
“娘!”那人一個趔趄跌坐在地。
“……勞駕。”謝宣再度開口。
死人可怕,還是溫文爾雅有禮貌的死人可怕?張大龍一時想不明白,又用了一刻才醒悟,死人是沒禮貌的,死人只是一味臭爛,活人才會“勞駕”。
“你活著死了?”張大龍再度謹慎確認。
“死了。”謝宣冷聲答。
“是么,老子不信。”輪到張大龍笑了。
“不信就好。”若是謝宣臉上不疼,他也好帶上些笑容了。
“你是啥人?”張大龍開始拾掇謝宣旁另一個沒禮貌的,決定用這一會子功夫陪這性命不久的陌生人侃兩句。
“背時倒運人。” 謝宣簡單總結。新科進士,入選翰林院庶吉士,哪怕落在闖軍手里,也值一萬兩銀子。“你是啥人?”謝宣反問。
“……不是啥人。”說起此事張大龍有些惆悵,不久前他還是個吃皇糧的,若是平安無事做下去,混不得千總,也好混個把總。若說背時倒運,他也不差什么。
“有性命在,不算背時倒運。”謝宣又把話轉回去。
張大龍又笑了:“你有意思。你能說話,你死不了。”
“好啊。”謝宣答,“承君吉言。”
“所以你到底是啥人?”張大龍再度發問,此處拋著的都是拷打而死的闖軍俘虜,闖軍捉去拷打的不是王公貴戚、世家子弟,就是朝廷命官,總歸是有真金白銀的主。
謝宣答:“我當真是新科進士,入選翰林院庶吉士,憑我父祖名號,值一萬兩銀子。”
張大龍驚嘆,這個比死人值錢。張大龍從腰間解了個水囊,遞給謝宣。
“接著啊。”
“沒有手。”謝宣誠懇回答。
“麻煩,我送佛送到西。”張大龍把水囊解開,送在謝宣嘴邊,“——噯,慢些!”
“……多謝。”謝宣將水囊一口氣吸盡,才覺還陽。
“你家鄉何處?”張大龍又對這值一萬兩銀子的陌生人好奇起來。
“……蘇州。”謝宣答,“你呢?”
“順天府本鄉本土。”張大龍答,又問,“蘇州咋樣?”
“蠻好。”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么。”張大龍點頭,把旁邊幾個不禮貌身上的收獲卷好,又向謝宣道:“你等著。”
張大龍急匆匆離開,謝宣繼續研究天上星宿。雖是陰雨天氣,也還勉強看得到紫微垣中北極星,只要還看得到此星,哪怕在茫茫大海,也可辨得出方位。
往北是瓦剌韃靼,往南是姑蘇城,他們都在同一顆圓形的藍綠色大地上。不知書苑此時是否也在看星空?大約不會,只是地面上的事,就足夠書苑費心了。
張大龍許久沒有回來。也許是覺得救助一個性命垂危的陌生人太不實惠。謝宣再度試圖支撐起自己,依舊不成功。看來他要休養生息,等待第二個肯和他搭話的人。
到凌晨時分,路上轆轆響起來了,一輛板車停在謝宣身旁。
“黑燈瞎火,好容易借來的。”張大龍吸了口氣,把謝宣搬運到板車上。
“多謝。”謝宣忽然為自己之前的小人之心有些羞愧。
張大龍慷慨一笑:“謝啥?你不是值一萬兩銀子?你別忘了就成。”
瘸腿騾子拖著板車走著,張大龍不時左右吆喝牲口。到天光大亮時分,到了一處莊子上。
“混賬東西,你帶個尸首回來做啥?”一個老婦坐在院門檻上做針線,見到張大龍便破口大罵。
“娘。不是尸首。”張大龍解釋。
“活人更不該帶!”老婦放下手里生活,見車里是個遍體鱗傷的后生,更加惱怒:“丟出去。”
“他值一萬兩銀子。”張大龍再度解釋。
“真的。”謝宣開口附和,“勞煩大娘了。”
第八十七章 忍教游子成亡鬼 拼向江南作歸人
“大順朝的旗子還沒做好,就又變了天了。”老婦人埋怨,把縫線拆去卷好,都是好棉線,她好留了再做衣裳的。
“如今是誰?”謝宣啞聲問。他落地此處已有多日,今日才可勉強起身。
“韃子。”老婦簡要概括,看向謝宣,多了一分慈愛笑意,“小子的衣裳,你穿就顯得體面些,原是人生得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