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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瞎講!”蘊真哭笑不得,“說一兩句正經話就要淘氣。”
“喵嗚”一聲,書局養來防鼠害的大黃貓從槭樹上跳下來。蘊真與書苑停下對話。庭院里,新晉“舉人老爺”渾然不覺,低下身給左右翻滾的大黃貓搔癢。
書苑向庭院努一努嘴,小聲道:“從前我也同他講過一二句,人家只說是不要做舉人的官,一心要中進士,不曉得真假。”
蘊真望了一眼,也是一笑,含糊道:“志氣高的。”
“進士可是好中的?”書苑有些氣鼓鼓的瞥了一眼,卻顯然不是真氣。
“好了好了,我不要留你了,你們舟車勞頓,早些回家歇一歇是正經。”
書苑含笑點了點頭,走出屋子,謝宣站起身來,大黃貓乍失忠仆,發出不滿的銳叫。
謝宣有些明白書苑的心事,站在槭樹下望著書苑,只是脈脈無語。
書苑解嘲道:“險些忘記。我還不曾同你說一個‘恭喜’。”
“正經見外的話。”謝宣皺眉,“我同東家說什么來?該考得中,在哪里也中得。”
“不得了。”書苑作鄙夷狀,“人家中了頭名的會元還沒有你這樣囂張。”
“會元怎的。”謝宣笑,眼光燦燦,一副怡然自得模樣,“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若東家做主考,我也做會元了。”
“我不只做主考,我要做了皇上點你當狀元呢!”書苑鼻子里一哼,就要下手擰謝宣耳朵。
兩人正笑鬧,卻有個小伙計走來,說是“周家老大”想同書苑說句話。
“老大?”書苑納悶,想了一刻才反應過來是那花枝招展的周書萍。“啥事體呀?今朝忙得很,偏他巴巴的來尋。”
小伙計撓頭:“他不肯說。”
書苑心里嘀咕一會兒,答應道:“好,你同他說我過一歇就來,讓他在我們書局茶軒里坐著。”說罷又轉向謝宣,吩咐道:“你先回去么。他們不見了你人,吃酒怕也不肯散場。”
此時賀喜的人仍稠密,受酒席的分流,賴在書局的總算少了些。書苑從書局后巷走進去,還沒進茶軒,就見那周書萍喜笑顏開迎上來,不防備嚇了一個后退。
“大妹妹!”周書萍笑出一臉褶,從每一根褶子里都再擠出點笑意。
“大哥哥,長遠弗見。”書苑拿出些冷淡體面客氣,“鄉里過來,飯阿曾吃?”
“不急,不急。”周書萍搓手,眼睛瞟著,意在使書苑注意到一旁擱著的一只禮物籃子。因看不上父親的小氣,他忍痛又添置了幾件,總算使這籃子不十分寒酸。
“啊。人來就好。哪好送禮的。”書苑平板著又客套一句。
“我當日瞧見妹婿,就曉得人非等閑,竟是這池中的龍,果然有一日要飛天的!”
“呵呵,呵呵呵。”書苑干笑兩聲,靜等這周書萍露出真正來意。
果然那周書萍又如蒼蠅似的搓了一陣,便開口:“大妹妹,你也曉得,我們原是不要分銀子的,奈何那蘇州府大老爺剛正不阿,硬要按律法劈與我們一份……”
“分與你們,你們就拿著么。”書苑假笑。
“噯,那怎么成,那怎么成!”周書萍兩手直搖,“我們鄉里不要許多花銷,還有二千現銀子無啥用場,家父同我商議了,不如,不如——”
書苑一心要擺一副嚴肅面孔,此時也有些哭笑不得:普天之下,竟有現銀子無用場的地方。
“——不如給大妹妹存著。”周書萍終于脫口,又諂笑,“利錢也不要許多,大妹妹依著時價,多少給幾個,只當給侄子侄女買買衣裳吃食。”
書苑一時無語。這一家子著實小氣齷齪,現下來巴結,也還想著拿她充個銀號。
周書萍見書苑不點頭,繼續鼓噪:“我家老頭子從前糊涂,得罪妹妹也多,他待要自己來賠罪,可惜這幾日腿腳不好走不得。我出門前就同老頭子講了,‘你老人家放心好了,大妹妹坐蘇州城里書局第一把交椅,哪會同你老人家計較?’”
書苑一笑。賠罪是不必,她做第一流書局的東家,倒的確有些就事論事、不計前嫌的襟懷。書局這一節現錢正緊,去別處挪一時也不好挪,從這周書萍手里拿一筆現銀子卻也不壞。
“好呀。”書苑笑著點了點頭,見那周書萍歡欣雀躍,又道:“你們許多銀子放在我這,文書一定要寫一個的。至于利錢,我也不要沾你們便宜。文書上如何寫,我就如何給就是了。”
“好好好,好好好。”周書萍點頭不迭。
書苑笑而不語,也不勞累賬房,立時自己提筆寫就兩份文書。
周書萍一心巴結書苑,眉花眼笑就按了手印,待捧起文書細看,臉上一綠,卻畏懼書苑做了官家太太,不敢有疑,只得站在原地苦笑。
周書萍暗暗叫苦,書苑卻著實熱情活絡起來,又是要伙計沏上好茶葉,又是要周書萍留下吃酒,還從街坊四鄰送的禮里揀了許多,要周書萍帶回去。
“大哥哥勿要客氣,家去坐一歇可好?”書苑滿面春風,“好遠來了,不好不吃老酒的!”
周書萍一面苦笑,一面想著畢竟吃些酒回些本錢,便也給書苑攛掇著去了。
第六十三章 紗窗外郎君解心語 鏡臺前東家展愁眉
“東家哪里又來這許多現銀子?”老賬房看著伙計抬進兩箱銀子來,頗為驚疑,只怕書苑又尋了些不得了門路。
“正路來的呀,”書苑竊笑,“三叔借我的。”
“三叔,周家三叔?”賬房更疑。
“正是呢。我不要收,他們還要送。”書苑把文書展開。
老賬房將眼鏡扶正,細細讀起:“……期至十二年,一并納還,不致有負?”
“是了。”書苑笑,“他見了‘十二’,只當是十二月,誰曉得我寫‘十二年’。他的銀子利息,只好十二年后回去了。”
老賬房收了眼鏡,長嘆:“東家啊,做生意以誠信為要,不好如此啊。”
書苑笑著點了點頭,答:“世伯放心好了,哪至于當真十二年才還他?中間我多少胡亂給他些利錢就是了。”
老賬房仍是搖頭嘆息,低頭撥算盤不提,倒是黃師傅趁便踱過來,問書苑:“我們東家女婿啥時上京啊?如今路上不好走,走晚些趕不上明年春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