檻外江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書苑忙回禮:“世叔打擾打擾。”
伙計在旁忙掇過一把花梨木交椅來,取過給書苑留的茶碗,就要去斜對街錦福茶坊里點一道人參紅棗果仁泡茶來。
“罷了罷了,”書苑忙搖手笑道,“勞煩你與我沏些茉莉香片便好。我是吃過飯來的,茶湯濃濃的,吃了頭都發昏。”
小伙計依言沏過茉莉來,書苑捧著茶杯在交椅上坐定,環顧四周,見伙計們都歇了手腳,賬房鋪著賬簿算盤,知曉今日是給伙計們開銷薪水,便也在旁留心。
“客官,且讓一讓!不是小的說,一兩日也就罷了,你連著三五日辰光竟在我們書局里又是用點心又是白看書,十分不好意思,我們哪能做得生意?”小廝本是手里持著塵拂上下打掃,偏那書生站在角落看得癡了,任是小廝左右示意也不動一動。這小廝是個十分快嘴的,眼看就要和書生爭執起來。
那書生看似埋頭看書,其實嘴里正含著一塊酥點心,此時被人揪扯住,不由得漲紅了臉十分難堪。“晚生何曾!?……哪有……”
“還說沒有,你昨日便在此逗留了一日,從我們書局開門蹲到日落,用了兩壺茶,吃了三頓點心!”
“你這說什么話!”書苑原本看著賬房給伙計開銷薪水,聽得吵鬧,忙出面制止:“我們書局既開了門,供了茶點,就是許人來此消遣的,哪有你這般待客的?”
書苑正要令小廝向那書生道歉,書生抬起頭來,書苑卻是呆了一呆,心里打起小鼓來——縱然書苑對男子之美無甚研究,也發覺這點心賊委實不丑。落魄是十二分落魄,貌竟也是十二分貌,比那畫里畫的也不差什么。
書苑一時呆住,那書生于是竟也呆住了。
“小廝魯莽多有得罪,還請見諒。”掌柜這才從后邊書房趕來,救兩人于水火,將那書生請到后頭茶軒內詳談。
書生不好意思正視書苑,只是深拜道:“晚生謝宣多謝東家娘子和掌柜仗義相助。”
書苑聽了便有些不快神色,掌柜忙解釋:“這便是我們東家,哪里是東家娘子。”
“失敬,失敬,晚生失敬。”書生發窘,口中連道“失敬”不絕。
書苑平素大方,此時難得有兩分羞怯,可這書生滿口只是“失敬”,倒把書苑又逗笑了。書苑這一笑不得了,那書生更是窘極,面紅過耳,頭幾乎埋在地里。
掌柜在旁問道:“伙計此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只是,這位小相公這幾日一直逗留敝處,可是有什么難處?”
書生垂著頭訥訥半晌,才說出原委來。原來他是來蘇州府學備考進學的秀才,就借住在附近廟中。沒想到書童生了歹心,卷資奔逃,他全部盤纏皆被偷盡,連一卷鋪蓋都未剩下。他在蘇州舉目無親,近幾日結不出廟里的茶飯錢,又沒有回鄉的盤纏,萬般為難時路過書局,想著進來看看文章打發腹中饑餒,卻發現此地茶點慷慨,索性借此果腹。
掌柜聞言笑嘆道:“難得難得,這位小相公腹中饑餓,不尋茶樓酒肆,卻尋文章果腹,實是難得。”
書生雖窘迫到極處,卻不似十分迂腐的人,聞言反而爽朗憨笑起來。
他一笑,書苑也忍不住笑。于是書生那笑又變作了窘。
掌柜自己苦讀半生不曾高中,也是半個讀書人,見讀書人落魄,有些物傷其類,便自作主張道:“我們書局眼下正缺一位校勘,既然這位小相公與我們書局有緣,不妨權且在敝處安身,從容備考,他日小相公高中,我們書局自然也是面上有光。東家說可是啊?”
書苑正出神,滿心眼里盡是些“荊釵布裙不掩天姿國色”,此時掌柜問話,忙回過神來,強作嚴肅道:“是,正是。”
書苑心里嘀咕起來,不愧是大掌柜,做事就是周全——若是直言資助,讀書人面薄怕是不肯,若是書苑自家開口,又多有不妥。如今掌柜婉轉聘他做校勘,正解了各方的心結。
書生推辭再三,見掌柜意思堅決,終于拱手深拜:“晚生受此大恩,無以為報。”
掌柜忙搖手:“小相公肯屈尊任我們的校勘,才是解了嘯花軒的燃眉之急,何須言報!”
蘇州城柴米昂貴,居大不易,合適的房舍一時難尋,謝宣就在書局安頓了下來,日間訂正書稿,晚間就在書局堂屋里支一小榻休息。掌柜顧惜他是要進學的人,只派他半天差事,謝宣為人誠懇,功課之余仍是常常做滿一日的事。書苑見他生活艱苦,也不時遣了虎嘯來周濟照應,稍假時日,便也漸漸熟絡起來。
第四章 舊翰林遇病開天窗 新才子出奇補墨卷
“敢問周女史是否住在此處啊?”一個紈绔模樣的男子叩了叩周家的大門,涎著臉問來開門的龍吟。
“不曉得!不曾見!”龍吟氣沖沖地把門撞上,向一旁虎嘯道:“不知怎的,今天盡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閑晃,‘周女史’、‘周先生’的來找。先頭第一個,我說小姐不在,他還涎皮賴臉的不走,又問幾時回來,我們哪里認得他?”
虎嘯亦覺奇怪,撓著頭巾道:“許是書局里的事尋我們小姐的?”
龍吟不屑道:“書局里的事自去書局尋掌柜的,尋到我們家里又做什么!別是什么壞勾當里的。”龍吟想了想,又道:“還是你去書局里看看,不要有什么事。”
虎嘯半個時辰前才護送書苑到了書局,方想回到家里躲個懶,只好強打了精神再跑一趟。虎嘯隔著門縫望了一望,見那幾個不三不四的惡少仍然是在街頭張望,刻意多了個心眼,從角門里走了出去。
虎嘯到得書局門口,卻見伙計正氣沖沖地提著一桶水刷洗著書局大門和兩邊的楹柱,便問道:“哥,這又不是大節,你將這門洗刷得這么整潔作甚?”
小伙計鼓著嘴不語,許久才拿出些紅色的紙箋給虎嘯看。這紙箋和報喜的帖子差不多,卻又皺又破,顯然是從書局的大門上噴了水揭下來的。
“蘇州……蘇州某某巷某號周書苑女史詩文待教。”虎嘯讀了,十分不解,“哥,這是個什么?”
伙計仍是氣鼓鼓的,片刻才道:“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于是將前后因果娓娓道來。
原來江南地區富庶,近年來有了一類專靠交際應酬吃飯的女子,雖是送往迎來的營生,卻不寄身娼館,而是在自家門首和巷頭貼出些“詩文待教”的招牌來,引人上門結交。
不知有什么人,趁著夜里用漿糊給書局大門和周家的街口都貼了許多紅紙條子,到了清晨伙計開門的時候才發覺,紙條卻早已粘得結實了,用水刷洗還揭不干凈。
怪不得今日家門前許多齷齪人物!虎嘯聞言氣得面色紫漲,憤憤摔起手來:“什么下作人,做出這等事!”
“誰不說呢。”伙計努了努嘴,仍舊細心洗刷起來。
虎嘯進到書局內,卻見書苑正鐵青著一張臉。掌柜也攤著手,似乎十分為難。虎嘯不知如何周旋,便在旁袖手旁觀,卻發現兩人發愁的并非是門口被人貼了條子的事。
“世叔,我們既是已許了其他書局,怎么好輕易抵賴?況且我們還放著三百兩定約銀子在供紙供墨的人家,如今書不出了,你是要我把這些銀子也白白送了人?”
掌柜仍是攤手為難:“蘇州現能選文章的叫得座的名士,只得二三位。還多是和書坊有死約、不能給別家選書的。就這一位李老翰林,也還是看在先尊歷年交情的份上,才答應每年給我們選一集文章。沒奈何他中了風,如今連坐都坐不起來,更不要說選文章了。我們既沒了人選文,如何刊印得出書來?”
虎嘯聽得沒有頭緒,轉頭問一旁的謝宣,謝宣便悄聲與他講解。
原來當今世道科考為重,連最貧窮的人家略有心氣的都要看些八股文章。有些精通科考的文士,便專門做起歷年會試、鄉試文章選評來。這類選評集卷若做得好,銷量勝過李白杜甫,極是一樁大財源。
嘯花軒書坊歷年請的,都是蘇州府的一位鼎鼎有名的老翰林李前壯。可這李老翰林突然病倒,交不出書稿來,眼看著書局給上家的銀子要罰沒,還要賠償下家的損失。
如今周舉人沒了,主選人倒了,書苑是個沒功名的女兒家,掌柜又是個不第的生意人,書局眾人吵了一陣,只是束手無策。
“依我看,我們不妨就放過這一集去吧。”掌柜嘆了口氣,“那幾家供墨的人家是我們的老相識,我去說一說,多少討回些定錢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