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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燈的夫妻倆見他們沒帶紙筆,便翻出了一枚炭筆和一塊原本用來糊燈的麻紙。花微杏寫得坦蕩,反正她的愿望無外乎就是吃喝玩樂過得開心。反倒是盛璇光,猶豫再三,她還以為他在想愿望,結果一下筆行云流水,完全不像糾結的樣子。
盛璇光反應過來,也依樣將水燈放入河中,便站起身來,卻不曾想剛剛還安分的小神仙忽然湊了過來,狡黠的眸子帶著點審視,身上清淺的杏花香不期然地飄了過來。
問你個問題,離女姐姐,是不是就是你在找的那個杏花仙啊?
盛璇光點點頭,他寫字條的時候并沒有避著花微杏,她自然也是瞧見了的。
愿離女姐姐平安順遂。
這是他寫了無數次的話語,都不需多加思考,便自筆尖傾瀉而出。他其實并不怎么信神佛,現在做了冥府判官便更不信了。然而他卻從來沒有放棄過,放燈祈福這種事,他已經做過太多次。盡管心里覺得不過是自欺欺人,卻一次都沒有落下過。
花微杏聞言卻皺了皺眉頭,暗道自己當年怎么起了這么一個寓意不好的名字,到最后果然讓盛璇光一人尋了她許多年。但她并未表現出來,反而裝出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想要從他口中套出話來。
畢竟,她喪失記憶,定然與那時的事有關,以及她到底如何認識紫薇星君以及望舒,這也是一大問題。然而望舒咬緊了牙關不告訴她,她也只能慢慢從盛璇光這里套話了。
還有先前你同柳老爺說的要供奉的離女娘娘,也是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花微杏一把抓住了盛璇光的領子,踮起腳尖努力讓自己與他的視線平齊,初見時你那道觀里供奉的木神像,該不會也是她吧?
想到那尊丑到離譜的神像,花微杏簡直滿是疑惑,哪怕當初她的幻化手段再差,也不至于用那么一副皮相行走世間吧。好歹做出個清秀佳人的模樣啊,這副相貌,簡直能止小兒夜啼!
更別說她之前還猜測那是不是吸□□氣的山怪所化,而盛璇光就是被擄回來的無辜男子。
當初那番猜測現下全落在了自己頭上,她恨不得回到過去把當初無端猜測的自己打死。
那邊盛璇光依舊輕輕點了點頭,花微杏心火更旺,卻知道不能表現出來。萬一讓他知道自己就是他找了那么多年的人,先前出現在他面前非但不承認還與他說九重天上沒有這號人物。換作她是盛璇光,指不定要怎么折騰人才能善罷甘休。
為了自己的小命,她還得裝下去。
是以,盡管幾乎要被自己氣得吐血,花微杏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求知欲旺盛的樣子,她松開一時激動扯著盛璇光領子的手,小心地將褶皺抹平,然后諂媚地笑了笑。
不如,你給我講講這位離女姑娘的事,或許我也能幫你找找她呢。畢竟是同類,多多少少也有些淵源。找著是不可能找著的,除非她記憶恢復不踩雷了,再尋個合適的時機,或許才能暴露。
盛璇光不疑有他,再說花微杏也著實沒有騙他的必要。
月光皎潔明亮,銀輝灑在姑娘白皙柔嫩的臉龐上,黝黑的瞳眸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淡粉的唇微微張開。杏黃色的上襦配著淺藍色的長裙,裙角蝴蝶蹁躚,銀絲熠熠生輝,讓盛璇光一下柔和了目光,語氣也就愈發地輕柔和緩,與平時相去甚遠。
我生來并不受寵,有記憶時便在陶館生活。母親不受寵,被打入陶館后更是徹底瘋癲,之后便被遺忘在了陶館之中。
那時院中有一棵杏樹,年幼時宮人怠慢,常常三天才會送來一次飯食。實在餓得很了,母親也會命我搖些杏子來果腹。
初見她時,是在一場滔天大火之中。母親本想與我同歸于盡,卻不曾想,我被救了下來。
在盛璇光的講述之中,花微杏恍惚間好像真的見到了那個幼時孤苦卻因著母親的責打而被迫咽下苦與淚的孩童。
他身量不高,身子瘦弱,爬樹時常常一腳踩空掉下來,這時他的母親便會沖過來瘋了一樣地打他,然后將他丟在院中一整夜。
幼時的他不會哭,也不會笑,與同齡的孩子相比,活得像是行尸走肉。母親恨他怨他,甚至想要燒死他,卻在最絕望的時候遇到了救贖。
這樣的情形之下,任誰也會將這個人當做浮木死死地抓住的吧。
只是,當初她到底為何要離開呢?
盛璇光當初只不過是個凡人,壽數有限,便是陪他一輩子,其實對于作為精怪的她來說也不過是轉瞬罷了。
聲音徐徐,花微杏也罕見地沒有說話。若是有人來瞧,便能看出來她其實神思亂飛,不知飄到了什么地方。到后來的時候,其實她已經不是在根據盛璇光的講述勾勒了,而是從她的潛意識里拽出一個鮮活的影子來。
還有之前的那不間斷的噩夢,夢里的滔天大火,似乎都成了相遇時的佐證。
夜色濃重,圓月也漸漸西垂,晚風吹拂之下,河面上的水燈竟慢慢靠向兩邊,好似真的架起了一道聯通陰陽的道路。
看到這一幕,盛璇光停了下來,扭頭與花微杏對視了一眼,兩人便身形一輕,繼而落在了澄澈的水面之上,順著水流恍若閑庭漫步向城外走去。
月輝披在肩上,足下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兩旁各色的水燈交相輝映,偶然對視一眼,似乎能溫柔到心底里去。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一路上兩人沒有再說話,而是靜默地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