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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也是尋常, 那可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玉鈴蘭說,“你心中大概怪我輕浮, 明明是第一次見, 便想跟你成親。其實你雖是第一次見我, 我卻已經認識你很久很久了。”
山中的野梨花開得正絢爛, 風一吹, 便有花瓣簌簌跌落。
玉鈴蘭挽著柳非銀的臂彎走著,輕輕地說:“那是個冷得出奇的大雪天, 開頭很俗氣, 我遇到一個人,他救了我。”
眼前是茫茫的白色, 她心里也下了茫茫的大雪。這些年只有她一個人反復地回憶, 那個冷得出奇的大雪天里, 她遇到了一個人, 而那時她并不知道那個人有多重要。
很久很久之前, 東離國的邊城風臨。
三月倒春寒, 桃花都開遍了, 又落了一場大雪。花樓里地龍燒得正暖, 翩翩少年郎溫了一壺酒, 靠在窗邊看雪。周遭的紈绔子們圍著俏麗的琴娘, 為了邀佳人去山上的廟宇中賞雪, 傾盡贊美之詞。
琴娘嬌笑道:“各位公子想必都聽過撕帛之歡, 擲杯之樂, 妾身也有些小怪癖, 偏愛聽撕扇之音。各位公子都是扇不離手, 都是寶貝,這寶貝可舍得讓妾身撕了?”
這些公子爺平日里吃穿用度都要攀比, 何況是隨身的折扇, 扇骨講究, 扇面也是求得名畫師繪制。不過要博得佳人一笑, 多么貴重的扇子也舍得。
琴娘撕扇之前, 也要品鑒一番:“這是西臨國的山水呢, 撕起來說不定會有高山流水之音呢。”說著嫣然一笑, 撕了。“咦, 這便是妙手娘子的丹青?光看這扇子便能聞到紫國鳳鳴都城的紫星花海的香氣呢! ”又撕了。不過是撕紙的聲音, 那扇子的主人們卻紛紛喝彩, 真是撕得妙, 能被琴娘撕了也就是這些扇子的造化了。
那少年郎就坐在窗邊, 看著雪,任他們鬧破了天也充耳不聞般。琴娘被人捧慣了, 乍見這種冷淡的, 倒是上了心, 問道:“公子一人喝酒有什么趣味, 何不一起品鑒這折扇?”
少年郎托著腮給自己添酒:“琴娘問錯人了, 丹青與扇藝我都不懂。”
“誰說一定要懂這些才看得, 公子請看。”琴娘偎依上去, 帶來濃濃脂粉香, 把手中的折扇擺在他的眼前,“看這把扇子繪制的是仕女圖呢。”扇面上衣著清爽的少女背靠著山石坐在池塘邊, 不遠處荷葉田田,她則拿著一副煙斗悠閑地光著腳戲水。少女的面容恬靜美麗, 分明是夏日午后的消遣。少年郎細細觀摩了片刻, 蹙眉道:“這樣美好的畫, 撕了不是可惜嗎?”
“你喜歡? ”
“喜歡。”少年郎道,“這扇上的女子這樣好看, 和你一樣。”這一句話夸得真誠不作偽, 琴娘愣了一愣, 這人眼睛干干凈凈的,她胸口怦怦跳, 臉頰都紅透了。
此等情境, 少不得其他人拈酸不滿。少年郎本就是和同窗出來喝酒的, 見自己犯了眾怒, 干脆地自罰三杯。眾公子也不真的記恨他, 大笑著放他走了。
少年郎出身書香門第, 家中的老幺, 名叫君翡。翡者, 玉也。父母不指望他光宗耀祖, 只愿他一生平順安康。他也應了父母的心愿, 出落成了一個心地良善純潔的君子。
于是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雪, 他陰差陽錯地救下了一把扇。
當夜小廝在屋檐下圍了幾爐炭火, 小泥爐上溫著酒, 木炭上烤著野味。兩個小廝, 一個拿蒲扇顧著炭火, 一個翻著炙肉。紗幔外, 雪靜靜飄落, 君翡看雪看得癡了, 只見院中平整的雪被上, 一串腳印由遠而近。君翡揉了揉眼睛, 想喚身旁的小廝, 轉頭卻見兩個小廝閉著眼睛斜靠在圍欄邊, 竟打起了酣。那腳印走到跟前, 如同撤去了障眼法般, 一個臻首娥眉的嬌美仕女亭亭地立于眼前。
明明是這樣寒冷的雪天, 她依舊是夏日里清爽的打扮, 細腰間別著一柄煙袋, 滿面含笑地看著他。“小哥兒可認得我?”
君翡從未遇到這等怪異的事, 雖處事不驚, 卻依舊是怔了半天才道:“你是那畫中的妖精嗎? ”
“小女鈴蘭,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扇靈而已。今日多虧公子搭救, 才逃過一劫。
”萬物有靈, 那把扇用的竹是老棕竹, 仕女又繪得栩栩如生, 常年累月被珍視, 被贊美。那畫上的仕女已結成了扇靈。扇靈羸弱, 若扇子毀了, 便是她的大限。
君翡稍稍鎮定了一下心神, 請她坐下, 又為她斟酒。
“那不過是湊巧的, 不足掛齒。”
“飲酒作樂是你們人類的愛好,鈴蘭可喝不得。”鈴蘭嬌笑著, 一折腰枕在君翡的膝上, 一派天然的魅惑之色,“鈴蘭今夜不是來喝酒的,是來報恩的。”
古往今來女子報未婚男子的恩,大多都是看上了人家是青年才俊,芳心暗許, 才聲稱是以身相許,為自己覓得良人。她一個扇靈來報恩, 卻不是看上了君翡。這世上的因果都是一報還一報, 遲早要還, 倒不如一夜露水姻緣, 將這份情簡簡單單地還了。
君翡聞到鈴蘭身上的香氣, 帶著新竹劈開時的氣息, 他低頭湊到她的發上嗅了嗅。
“你發上有竹子的味道。”
“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