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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仰著臉,盯著池御,手上力道不減,她不知道該說什么,能說什么。
張院長走過來,拍拍池御的肩,“這孩子,還沒名字吧?既然是你帶回來的,要不然你給她起個名字?”
名字?
池御看著小女孩沒什么光的眼睛,還有因為營養(yǎng)不良而突出的顴骨,想了一會兒,開口:“叫俞臨吧。”
她看向窗外,雨勢漸歇,只剩下房檐處雨水滴落的聲音,一點天光從窗戶投進(jìn)來。
嗯,也算是個新開始。
“俞臨。”池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過了這個雨天,往后都是晴天了。”
“你來到這里,好好活下去。”
俞臨?
小女孩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她沒有讀過書,不懂筆畫,也不理解字的含義。
只是懵懂地覺得,這兩個音節(jié)從面前這個姐姐的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和她以前被隨口叫過的“喂”、“小孩兒”和“傻子”完全不同。
張院長在一旁笑了,點了點頭:“俞臨,挺好。”
她蹲下身,對小女孩說:“孩子,聽見了嗎?以后你就叫俞臨了。”
小女孩,現(xiàn)在該叫俞臨了,她的嘴唇嚅動了一下,似乎想重復(fù)一遍,但終究沒有發(fā)出聲音。
她攥著池御衣角的手,一點點松開。
池御看著她松開的手,沒再說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張蒼白的臉,然后對張院長略一頷首,轉(zhuǎn)身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yuǎn)去,直到徹底聽不見。
俞臨被張院長領(lǐng)到那張空著的床鋪邊,床單洗得發(fā)白,很干凈,上面還有幾處修補過的針腳。
張院長說:“柜子里有干凈的被子,晚上要是覺得冷了,就自己拿出來蓋。”
俞臨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床單的邊緣。很軟,和她躺過的那些水泥地、橋洞或廢棄紙箱不一樣,這是有溫度的。
“你早點休息,我先走了,有事就去隔壁找李老師。”張院長小聲說完,帶上了門。
她在床邊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下,脫掉那雙李老師拿來的不合腳的拖鞋,腳趾蜷縮起來。
她躺下來,枕頭凹陷下去一小塊,手伸進(jìn)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枚硬幣。金屬在指尖轉(zhuǎn)動,她把它拿出來,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一個暗沉的小鐵片。
但她知道它在。
俞臨把硬幣重新握進(jìn)手心,貼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有心臟在跳,一下,又一下,比平時安穩(wěn)了許多。
胃里,饑餓帶來的尖銳疼痛已經(jīng)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飽餐后的感覺。
好陌生。
隔壁床傳來翻身的聲音,和一聲含糊的夢囈。她立刻繃緊了身體,屏住呼吸,直到那個聲音再次歸于平靜。
俞臨還不習(xí)慣和人靠得這么近睡覺,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夢。
她擁有了不止一個饅頭,不止一個單純能躺的地方,而是一個溫暖的環(huán)境,一個暫時可以停留的角落。
代價是什么?她不知道。
流浪的經(jīng)驗告訴她,沒有什么是不需要代價的。只是這代價,可能要很久以后才會顯露出來。
閉上眼睛,眼前不再是黑暗和恐懼,而是寺廟中那把向她傾斜的傘,和傘下那張平靜的臉。還有那句叮囑。
“好好吃飯。”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雨聲似乎又變大了,成了淅淅瀝瀝的背景音。身體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來,將她拖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中。
明天,還會見到那個姐姐嗎?
池御站在福利院門外,雨又下大了。她撐開傘,摸了摸錢包上繡著的繡球花。
錢包找回來了。
今天做了件好事。
她想著,心里沒什么別的波瀾。只是碰巧,只是順手 就像多年前,也有人這樣順手把她從外面撿起來一樣。
池御沒打算多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這個叫俞臨的孩子,留在張院長這里,至少餓不著,凍不著,能活下去。其余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她看了一眼天空,心想,雨還要下多久?明天還要回去開店,有一堆瑣事等著她做。
她轉(zhuǎn)身離開,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