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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時間仿佛驟然凝固。
那支冰冷的長矢,精準地沒入易知秋的眉心正中。
她癲狂的嘶喊戛然而止,雙瞳驟然放大,里面翻騰的野心、不甘、狂喜、恐懼……所有激烈燃燒的情緒,在剎那間被驚愕與死寂覆蓋。她高舉的手臂僵在半空,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恰在此時,一輪慘白的冷月掙脫濃煙的束縛,懸于中天,將光輝盡數傾瀉在易知秋兀自圓睜的雙眸之上。
一滴渾濁的淚,混著眉心猩紅,從眼眶中滑落,沿著臉頰蜿蜒而下。
如同投入死寂湖泊的石子,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隨即,一切重又歸于平靜。
捷報傳來時,梁煜正坐在謝令儀身側,于暖閣中用早膳。這位被生生折斷羽翼、深鎖宮闈的青年將軍,眉宇間昔日沙場的銳氣已被磨平,甚至因這金絲囚籠的豢養,膚色較之以往透出幾分無力的蒼白。他筷尖正夾著一顆玲瓏剔透的肉丸,聞聽近侍稟報,指尖猛地一顫。那圓潤的丸子便掙脫了桎梏,“咕嚕嚕”滾落案幾,一路跌入鋪著厚絨地毯的陰影深處。
過了這些時日,又得了父親與他斷絕關系的消息,他這才反應過來,當時殿中的談話是故意說給他聽,激他去盜骸骨,親手斬斷梁氏最后一絲茍延殘喘的可能,將廢帝與整個梁氏逼入萬劫不復的死地
一只手從謝令儀那繡著繁復龍紋的廣袖下探出,輕輕覆上梁煜指尖。溫熱的觸感,非但未能驅散他骨髓里的寒意,反而叫他想起那封寄去青州、字字句句曾讓他心旌搖曳的信箋:“君心難渡,嗔怨如霜。妾懷深衷,欲訴衷腸……行亦思君,坐亦思郎……山河浩渺,待君同覽……執手相看,共話嬋娟……”
“你對我,到底那句是真的!”
有的。
行亦思君,坐亦思郎是真。
山河浩渺,待君同覽也是真。
可期間夾雜了太多,謝令儀也說不清,她與梁煜,到底誰虧欠的更多。
“孤發誓,此生只你一人為摯愛。”謝令儀牽著梁煜的手放在心口,依舊是那般溫柔小意的模樣:“你才是孤心中唯一的鳳君。”
梁煜僵住,微不可察打了個寒顫,這話他也曾原樣兒對謝令儀說過,她那時心里,也如自己現在一般惶恐嗎?
青年炸起的羽翼就這么被謝令儀輕易安撫下去,富貴總叫人懈怠,有時夜來驚醒,他總想起在北境時李若瀾的話,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提起謝令儀總笑得高深莫測:“她啊,最錙銖必較,你哪里虧欠過她,總有時候被她找回來。”
梁煜眨了眨眼,蜷著身子趴在謝令儀頸窩,溫軟在側,骨子里升騰的不甘被一寸寸壓下去,他閉上眼,自暴自棄想:“就當是為最開始贖罪了。”
冬去春來,一切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