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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的梁清婉,只當這是親姑侄間的肺腑箴言。直至真相如淬毒的利刃刺破心防,她才驚覺,姑母那聲嘆息——這話原是浸透了血的徹骨之寒。一如當今天子,縱是踩著養母尸骨登臨絕頂,亦對其冷漠如霜。
宮中子嗣稀薄,她又最是爭強好勝。一碗碗苦澀刺喉的坐胎藥灌下去,腹中依舊空空如也。嘔得五臟六腑都似要翻轉,膽汁逆流,她也生生咽下。她不能輸!好在母家殷切,四處搜羅奇方,倒也不曾催促。
此刻,梁清婉纖指輕撫鬢邊那支赤金點翠銜珠鳳簪,將酒液徐徐注入段懷臨手邊的琉璃盞,聲音褪去了往日的矯飾,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還請君上……滿飲此杯。”
御案后,這位落魄天子已是醉眼乜斜,神思恍惚。他顫巍巍伸出手,酒杯沒接穩,指尖卻歪斜著拂過她冰冷的鳳簪,眉頭緊蹙,口齒不清地嘟囔:“鳳簪……僭越……阿寧知曉了,會、會不高興……”說著,竟伸手欲拔。
梁清婉側身輕易避開,精心描畫的胭脂下,眼尾已是一片赤紅,她聲音陡然拔高,神色凌厲:“君上也覺得……臣妾不配嗎?!”
段懷臨醉得厲害,梁清婉的話語如同隔了重重水波,晃晃悠悠撞入他混沌的腦海。他癱在龍椅上,眼前光怪陸離:一會兒是阿寧在紗帳后垂淚的楚楚之態,一會兒是顏妃的巧笑倩兮,一會兒又是大小陸妃那并蒂蓮般絕色容顏……做皇帝,真好啊!他苦熬半生,大權雖已旁落,可這滿宮嬌娥為他拈酸呷醋、爭風斗艷的“福氣”,總歸是他應得的報償。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仿佛驅趕惱人的蚊蠅,早已不知今夕何夕,只如往日般板起面孔訓斥:“你是貴妃……當謹守……妾妃之德……”
“妾?”
梁清婉緩緩重復著這個字,仿佛第一次認清它的重量。一聲冷笑自唇邊逸出,伴隨著滾燙的淚珠簌簌而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君上!您讓您的親妹妹……做您的妾!您又好到哪里去?!”
此言不啻九天驚雷,在段懷臨混沌的腦中轟然炸響!他猛地從癱軟中驚醒,渾濁的眼珠瞬間瞪得溜圓,布滿血絲,死死盯著眼前狀若癲狂的女子。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她,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扭曲、卻因氣力衰竭而顯得虛浮飄忽的厲喝:
“住口!孤是段氏血脈!孤是天子!真龍天子!”
那聲“住口”像一塊破敗的棉絮,在空曠死寂的殿宇中徒勞地飄蕩了幾下,便消散無蹤,只留下更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梁清婉的心口,也壓在段懷臨那被酒色掏空的殘軀上。
梁清婉臉上淚痕未干,眼底已是一片燃燒殆盡的灰燼。她看著段懷臨那張因恐懼和暴怒而扭曲變形的臉,昔日那點殘存的、因身份而生的敬畏,連同所有自欺欺人的幻夢,都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喑啞,如同鬼魅夜哭,在殿內幽幽回蕩。她一步步后退,赤紅的裙裾拖曳過冰冷的地面,像蜿蜒的血痕。“君上怕了?怕這骯臟的、見不得光的真相?怕市井流言?怕史官那支如椽巨筆?怕后世唾罵你罔顧人倫,禽獸不如?!”
段懷臨被她眼中刺骨的瘋意駭得渾身冰涼,酒意瞬間化作冷汗涔涔而下。他想站起來,想撲過去捂住她的嘴,想喚侍衛進來將這個瘋婦拖下去。可四肢百骸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塊,軟綿綿地癱在龍椅上,只有嘴唇在無意義地翕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氣音。
“你……妖婦……胡言亂語……”他徒勞地掙扎,色厲內荏。
梁清婉猛地頓住腳步,抬手,狠狠拔下了那支象征著無上尊榮、此刻卻如烙鐵般灼痛她神魂的赤金點翠鳳簪!三千青絲如瀑般傾瀉而下,襯得她臉色慘白如紙,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她將那鳳簪狠狠擲于地上,金玉相擊,發出刺耳的脆響,珠翠迸裂四散。
“姑母誤我!梁氏誤我!”她厲聲尖叫,每一個字都淬著血淚,“你我血脈相連,姑母卻生生將親侄女推入這萬劫不復的火坑!讓我以‘貴妃’之名,行‘禁臠’之實!讓我日日夜夜對著自己的親兄長……承歡獻媚!讓我……讓我為了一個永遠不可能存在的孽種……喝盡那穿腸毒藥!”
她總算醒悟過來,那日日灌下的苦汁,究竟是求子的良方,還是絕嗣的毒鴆?何其可笑!這驚天秘聞,全族皆知,獨瞞她一人。讓她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在這吃人的深宮里,一日日守著虛妄的念想,寂寞地枯萎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