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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她手中那柄纏繞著利刃的奇異軟鞭……烏維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滾燙。
記憶如決堤洪水,洶涌倒灌。母親……她最擅長的,便是這神出鬼沒的軟鞭。可那時,父汗帳下姬妾如云,王子眾多,他們母子勢單力薄,受盡欺凌。年輕的蘭燼性烈如火,哪怕明知不敵,被逼到絕境時,也會毫不猶豫地抽出鞭子,像頭受傷的母狼般瘋狂反擊!
結果往往是換來更兇殘的圍毆毒打。小小的烏維,目睹母親一次次倒下,心如刀絞。他想了好久,終于磨了幾把鋒利的木刀,偷偷綁在了蘭燼的鞭梢上。他記得自己仰著小臉,眼神晶亮又兇狠:“阿娘!抽他們的眼睛!用這個!”
那帶著木刀的鞭子,成了他們母子在黑暗中掙扎求生的利器,也曾短暫地帶來過喘息。
王座上的人,如同被最深的夢魘攫住,渾身僵硬,那一聲“格殺勿論”的命令死死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身側的李若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瞬間的失神與目光的凝滯,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場中那個身手不凡的玄衣侍女,又瞥見謝令儀唇角那抹幾不可察的弧度,一個念頭如毒蛇般鉆入腦海——這莫非……是謝令儀精心布下的一局?故意激怒,引蛇出洞?
她心頭警鈴大作,纖纖素手立刻攀上烏維的手臂,帶著刻意的柔媚與提醒,輕輕晃了晃:“王上?”
不料下一刻,烏維竟像是著了魔魘,猛地甩開她的手,失聲吼道:“住手!都不許傷那個侍女——”
謝令儀嘴角那抹隱秘的微笑終于清晰了幾分,面上卻依舊冷若寒霜,厲聲叱道:“誰敢動本宮分毫?!”
她向前一步,廣袖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
“本宮乃北襄國母!廣平謝氏家主!身后與隴西李氏、西平梁氏共享雄兵之盟!”她抬手指向鴻溝對岸那沉默如山的黑色軍陣,聲音穿透朔風,擲地有聲:“我北襄十萬鐵騎,就在這丈外之地枕戈待旦!今日,若本宮與隨從在此損傷半分,明日,我身后之人,必將傾舉國之力,踏平突厥王庭,血債血償!”
“踏平王庭……血債血償……”
烏維如遭雷擊,怔立當場!這擲地有聲的威脅,這借勢壓人的凌厲姿態,為何……如此耳熟?!
一個遙遠卻無比清晰的聲音,猛地撞入他的腦海,與眼前女子的話語轟然重疊:——“我乃□□可汗之子!戎狄克烈可汗嫡親外孫!今日,若我與阿娘在此損傷半分,明日,我外祖父的鐵蹄必將踏碎此處,絕不輕饒!”
那是……年少時孤立無援的他,在無數次欺凌中,唯一能用來震懾敵人的、色厲內荏的嘶吼!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驚愕、恍然、乃至一絲惺惺相惜的激賞——如同滾燙的巖漿,猛地從心底噴薄而出,幾乎淹沒了他方才的暴怒。
他大步上前,猛地揮手:“退下!”
闖入的突厥兵衛如潮水般迅速退散。
烏維的目光在謝令儀那張冷艷逼人的臉龐,與照夜那酷似故人的眉眼間反復流連,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竟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說得好!痛快!”
眼見突厥兵鋒驟斂,扶風溝對岸,緊繃如弦的北襄將士們,齊齊松了口氣。謝令儀遙遙朝他們揮手,姿態從容,示意大軍按計劃退守至杻陽山外。
這識趣的退兵之舉,讓烏維臉上瞬間陰轉晴,喜笑顏開。他滿意于謝令儀的審時度勢與“示弱”,當即鳴金收兵,率部退向霜刃嶺方向。
塵埃落定,他撫摸著腰間的狼頭綬帶,目光灼灼地鎖在場中那對主仆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朗聲道:
“本王,欲納你們主仆二人!”
謝令儀神色沉寂,面上并無異色,關外物產貧瘠,突厥作為關外霸主,極擅長掠奪搶占。
而且,只要他見了照夜,就一定想收入囊中。
只是該有的推辭還要有,時機未到,還是要吊足烏維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