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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花窗欞驀地透進(jìn)幾縷猩紅,原是有人舉著火把掠過。謝令儀慌忙退到八寶閣后,卻見紫檀架上的青玉貔貅映出窗外人影幢幢。
燭火在繡屏前瑟瑟搖曳,她指尖幾乎要掐進(jìn)木架上,外間雜沓腳步聲忽遠(yuǎn)忽近,潑天喧鬧里竟夾著金玉相擊的脆響。
謝令儀只覺喉嚨發(fā)緊,帕子掩住口鼻仍擋不住鐵銹似的腥味——那氣味透過窗紗滲過來,再熟悉不過。
出事的是誰?梁煜?還是李家兄妹?
外間響動很快將此揭曉,隔著窗戶,謝令儀看到幾人抬著一團(tuán)物什往廂房走去,李若川跟在后面,緞面皂靴碾著滿地月光,白日攥著馬鞭指她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正一連串喊著:“快準(zhǔn)備馬車,要鋪滿軟墊!快!”
李三姑娘緊跟在后面,發(fā)絲蓬亂,也顧不上男女有別,幾步?jīng)_上去,攥住梁煜的袖口,指尖一片刺目。
“二哥哥快些……”出聲已帶著哽咽,驚得檐角銅鈴亂顫。
謝令儀立在原地,后槽牙咬得生疼,方才看清梁煜玄色衣袖早被浸得發(fā)亮。不消一刻,馬蹄聲雜著人聲撞進(jìn)耳膜,她攥著木架的手還沒松開,就見七八個灰衣小廝抬著春凳沖進(jìn)院子。梁煜玄色衣角垂在凳沿,血珠子一滴追著一滴砸在青磚縫里。
地面是星星點點的紅,似是撒了一地的相思豆,從青石板一路滾到她心口,咯得她坐立難安,如鯁在喉。
那個點燈婆子從暗處閃出,燈籠光映得她腰間短刀泛著冷光。謝令儀腕子一緊,已被那婆子拽著退后三步。粗糲掌心帶著老繭,力道卻穩(wěn)得很,半步擋在她身前,眼皮都不抬:"娘子走東角門。"
回廊拐角堆著喂馬的草料,那婆子抬腳踹開半扇木門,外頭停著輛青帷小車,駕車的漢子臉上蒙著灰帕子,謝令儀踩著腳凳鉆進(jìn)車廂,聽見身后婆子啞著嗓子喝:"走吧!"
宮墻影子黑壓壓垂過來時,她才覺出后背冷汗浸透中衣,那婆子突然往她懷里塞了個油紙包,甜膩的糕點撲滿鼻間。
“主子說娘子定擔(dān)心的食不下咽,要準(zhǔn)備著吃食。”
掌心的油紙包燙手,謝令儀扯開外紙,棗泥山藥糕的甜膩沖得眼眶發(fā)酸,那婆子倒退著隱進(jìn)夜色。
披香殿外,宮燈在廊下晃得厲害,她眨了眨眼睛,進(jìn)門一腳踹翻繡墩,青雀、紅綃正等在殿中,見她進(jìn)來,直挺挺站在窗前,抓起棗泥糕高高揚起,指尖碰到溫乎氣兒,又重重拍在窗臺上。
兩人不敢細(xì)問,悄悄熄了殿內(nèi)蠟燭。黑暗里,謝令儀身形未動,帕子團(tuán)成球塞在嘴中——原是咬破了唇,到底沒哭出聲。
五更天落了雨,她躺在床上轉(zhuǎn)輾反側(cè),心中的天平一邊站著母親和姐姐們,一邊是流血不止的梁煜,胸口似有什么東西堵著,不上不下,難以痛快。已是天色將亮,一夜無話。
翌日,天陰得潑墨一般,雨腳如麻纏著檐角悶聲晃著,慶陽打簾進(jìn)來,聽到云頭里悶雷碾過,腳步頓住,只見那聲音震得窗欞子簌簌發(fā)顫。一路走來,披香殿前也是衰敗之色,廊下那株垂絲海棠原是要撐到花朝的,未展的骨朵兒受不住夜雨磋磨,竟教打落十之六七。
直到進(jìn)了內(nèi)殿,她方舍得脫去蓑衣,行動間從懷中掉出幾摞卷軸,慌忙又蹲下去撿。
青雀正給謝令儀梳妝,映在銅鏡中的面容臉色蒼白,眼下烏青,亦是沒有休息好的模樣。
“怎么打扮成這怪模樣?”
謝令儀掃了眼她緊緊抱在懷里的物什,打趣道:“什么寶貝,值得你這樣護(hù)著,衣衫濕透都顧不得了?”
慶陽抱著卷軸的手突然僵住,指腹蹭到未干的墨跡,最底下那張《治河策》的"汛"字洇開兩筆,恰似歪歪扭扭的淚痕。
此刻見到繼后,慶陽滿心惶恐似是終于找出個出口,捧著拿近:“母后,旬考試題泄漏,昨日考試,各大書局皆有印發(fā)。”
第40章
旬考推行已有兩個月, 就有人按耐不住了嗎?
慶陽湊近說著,這些考題都是由翰林院幾位學(xué)士出卷,為防止世家竊題, 出卷的學(xué)士都是寒門出身,備受重用的易知秋, 正是主考官之一。
謝令儀望著手中兩份內(nèi)容相似的考題陷入沉思, 五月后, 氣候濕熱, 正是北襄雨季,南北兩條運河最易泛濫成災(zāi), 到時百姓流離失所, 漕運停棧, 影響重大。
這次考題也是段懷臨的意思, 要學(xué)子們集思廣益, 越級選拔人才, 此番推出旬考, 不止打擊世家藏納孤本,且對旬考之中魁首委以重任,雖才推行短短兩月, 已選取了七八位能人。
朝中也有老臣指出此種選拔過于草率, 更有激進(jìn)者,當(dāng)朝就要致仕, 被帝王四兩撥千斤推回去, 一一應(yīng)了,這叫習(xí)慣靠威脅達(dá)到目的的幾位老臣開始投鼠忌器,原本以為安分了幾個月,沒想到是躥足了勁要給段懷臨致命一擊。
此時考題被爆泄漏, 就是將帝王的臉扔在地上踩,那幾個剛升上來的寒門官員,一個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