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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跡從林崇聿腳邊滲出,蜿蜒著淌過地板,蔓延到路思澄腳下。路思澄面色驟然刷白,驚詫地低頭去看,錯覺這水面生了無數手爪,抓住他的褲腳,要將他拖進永無天日的地獄。
他忽然往后退了半步,恐懼地想抬腳躲,可惜水實在太多、太多,四面八方蔓延來,縮成畫地為牢的一個圓。
林崇聿眉頭蹙起,忽然走過來,路思澄像被困著,半步不敢動,慘白著臉說:“水……”
“什么?”
“好多水。”路思澄抬頭去找他的眼睛,像下意識去找依靠,“好多水,哪來這么多水?”
林崇聿瞥了一眼地板——瓷磚干凈光潔,沒有半點水痕。
他把路思澄接進懷里,勾著他的膝窩讓他掛在自己身上,雙腳離開地面,說:“浴室的水管壞了。”
路思澄埋在他肩窩處喘著氣,不肯再抬頭。林崇聿抱著他,單手摁開指紋鎖,帶他去客廳,垂頭在他耳旁,低聲哄:“好了,這里沒有水。”
路思澄沒抬頭,脊背細微發著抖。林崇聿輕輕拍著他的背,路思澄閉著眼,額頭靠在他肩窩處,他的肩膀溫熱寬闊,好像任何風雨也穿不透這層厚實的血肉。
他反手合上臥室門,路思澄蜷在他懷中,眼皮稍睜了一條縫,面色蒼白疲倦,聽林崇聿問他,“想吃什么?”
路思澄慢慢平復了呼吸,忽然低聲問:“……沒有水,是不是。”
林崇聿沒有聲音。
路思澄小聲說:“我瘋了,是不是?”
林崇聿抱著他沒動,站在客廳一盆生機勃勃的綠植旁。路思澄在他懷中,林崇聿的手放在他背上,好半晌,順著他凸起的脊骨安撫地上下順,低聲說:“有水,你沒看錯。”
路思澄埋著頭,呼吸壓在肺管里,發出的聲像敲窗的碎雨。他環著林崇聿的脖子,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刻著咬痕,咬痕被另只手蓋住,順著他的手背摸到指尖,林崇聿偏過頭,叫他的名字:“路思澄。”
路思澄睜眼又閉上,在他懷中磨蹭了下,低聲說:“放我下來。”
林崇聿環著他的手臂有力,沒有放開的意思,路思澄自己掙脫,林崇聿沒強留,順勢松開他。路思澄雙腳碰到地面,拍開他的手轉身去玄關穿鞋,是鐵了心不打算再林崇聿的家里多留半刻。
鞋子胡亂套上,再聽不著身后人半句聲音,連喘氣聲都輕得幾乎沒有……像根本沒人在那。
路思澄系鞋帶的手一頓。
他坐在玄關口,脊背連著脖頸的肌肉忽然突兀地一顫,好像是一瞬間想轉頭,臨了又匆忙剎住,不敢回頭看。他僵坐了會,扶著鞋柜慢慢站起來,手放到門把手上,擰開一條縫。
門縫瀉進一線天光,電梯間幽靜無聲。林崇聿的衣服太大,在他身上顯得像罩著木頭架子一樣空蕩,他頭發草草在腦后半扎,剩下的發絲凌亂遮著后頸,隱能看著皮肉上煽情的吻痕。
林崇聿忽然想起后院佛堂中的香爐,林母戴著玉鐲的手持著香,青白細煙渺渺升起,纏在他的口鼻耳處。他跪坐在蒲團,七八歲時頭頂不及香案高,林母舉著香繞過他面前,于是那縷煙霧便隨之一繞,拖出長長的尾,被他鼻息一打,孱弱而無聲地消散而去。
林母問他要發什么愿,七歲的林崇聿持著香,他說我沒有什么想要的。
他沒什么要向神仙求,七歲,八歲,十歲,十六歲——到二十四歲那年戛然而止。路思澄出現又離開,如同風卷便散的煙霧,只在他眼前停留瞬息。
然后他又出現。林崇聿擁他在懷里,抱著他,進入他,他依舊像煙霧,繚在他五指間,合了掌又是空。
如果把他關進一間連光也透不進的房,門窗封死,雨滲不進,風吹不透。任由他哭鬧,瘋癲,咒罵,他會拿一條鎖鏈將他困住,然后他坐在房門前,不分晝夜地看著他。
如果人的臆想能成真。
他好像看見自己手臂憑空生了三丈長,風卷殘云地拔高拉長,將那門縫拍上,將他從玄關拖回來,他會破口大罵,拳打腳踢,再被自己摁著脖頸壓在地上,他脈上脆弱的血管會在自己掌心跳動,或許會在他身下慢慢沒了聲息,像合掌扼斷一縷細煙,生或死,完全在他的房中。
他腳步不由自主向前邁了半步,像是壓不住本能的渴望,哪怕昨夜他才將他吞得徹底。千頭萬緒在他心中眨眼轉了遍,他目光描繪著路思澄的脖頸,叫他:“路思澄。”
路思澄脊背敏感地一顫,回頭看他。
“我會照顧好你。”林崇聿神情平靜,他說:“你會不會回到我這來。”
路思澄看著他,不知道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是打哪冒出來。他沒有火眼金睛的本事,自然也不知道林崇聿心下百轉千回的念頭,只當他說胡話,沒打算搭理他。
“如果我說愛你,你會不會留在我身邊?”
路思澄不是頭一回聽到他說愛,昨夜混亂中聽他說過很多次,把這字掰開,揉碎了,攤開來給他看,揉在吻里,黏在攥著他腰側的手上。他那時昏昏沉沉,分不出幻境現實,這是他頭一回在清醒狀態下聽見他說這個字,人一時就有些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