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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個來看望的外人,倒更像是領著路思澄來的“管事的”。
路思澄雙手插著兜沒吭聲,跟著他進電梯下樓,快到停車場時,忽聽林崇聿兜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眼路思澄,似乎是猶豫了一下,說:“先到車上等我。”
路思澄:“我打個車就……”
林崇聿不跟他多說,直截了當地把車鑰匙塞給他——鑰匙在你手里,不聽話亂跑會害得我也回不了家,自己衡量。然后接了電話轉身往大樓拐角處走,全程沒跟路思澄多說一句廢話。
路思澄捧著他那把金貴的車鑰匙,一時半會有點無語。夜深,停車場人跡稀少,林崇聿又走得很快,不消片刻就再看不見背影。路思澄把他的鑰匙在手中上下一拋,只好先自行去找他的車。
林崇聿的車很好找——方圓百里洗得最干凈的那輛就是他的。
路思澄摁亮車鑰匙,手放到他車門上了,又停了動作。
他一手插著兜,一手拉著林崇聿的車門,維持著那個半開的姿勢沒動。須臾,他轉了身,重新鎖了車,快步往住院區跑。
這一套動作好像是出自本能驅使,也好像是出自說不清道不明的求知欲。他快步上電梯,身形匆匆,低著頭誰也不看,瞄準了目標橫沖直撞,在姨媽的病房門前停下了。
病房里傳出姨媽和陳瀟的聲音,有些模糊,聽陳瀟低聲道:“媽媽。”
姨媽嗚咽著。
“你得顧好自己啊。”姨媽哽咽著,“也得顧好弟弟,看你們兩個小孩都瘦成這樣,我真是閉不上眼……”
陳瀟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媽,別這么說。”
“哪天有空了,哄他去醫院看一看吧,啊?瀟瀟啊,媽媽哪能放得下你們兩個呢,總怕你們在哪里餓著了碰著了,你馬上成家,以后有崇聿顧著你,就你弟弟,你弟弟……他這個小孩子,他一個人,他怎么辦呢?”
塵緣是什么。
父母是什么。
小時候柳鶴和他偶爾也有溫情的時候,她抱著他在沙發前看電視,路思澄窩在她懷中,看電視里神仙下凡歷劫,講他輪回九世癡心不改,其他神仙只好下凡化成一小和尚點化他。癡人執迷不悟,問:骨肉血親,賜了我身體;我愛的人,補全了我的心。人生來有七情六欲,缺了哪一筆都與畜生無異,誰都生了一顆心,誰都長了一雙眼,哪能貼上“塵緣”二字就算不得數了,又哪能這么輕易說斷就斷的呢?
和尚答他,不是要你斷,是要你明白。
癡人問,什么才算明白?
和尚道,父母緣分,世俗愛恨,都好比黃粱一夢。世有三千煩惱,多出自癡人的愚心,等參透了,緣分自然就盡了。
待到那時,你自圓滿。
路思澄小時候看得懵懵懂懂,這段不知所云的話也就如過眼云煙,在他心底的罅隙一晃便過。直到他多年前去療養院看柳鶴,窗外銀杏早枯,他對著他塵世中生母的背影,像那電視里堪不破愛恨的癡人,問她:你參透了,那我們的緣分算盡了嗎。
柳鶴回他,好比黃粱一夢。
路思澄有時想,他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生成九丈高;他能頂天立地,來去自如,他能伸長手臂替人遮風擋雨,能修出顆刀槍不入的七竅玲瓏心,能不恨,不愛,不怨,不求;能得一雙看透苦執百態的慧眼,任誰巧舌如簧壞他道心,他自能瀟瀟灑灑笑言一句:此身天地一虛舟也。
可他不能。
他生在凡塵世,身是俗骨胎。他有恨,有愛,有怨,有求。天是高不可及的頂,地是不見盡頭的籠,他身在囹圄,漂泊無崖,不能自由。
人一生愛恨得失悲恨苦痛,想求一個“解脫”,須得在紅塵俗世里的刀山火海里來回滾個幾圈,剝皮抽筋,剖心泣血。方才能明白,方才算圓滿。
你參透了,那我們的緣分算盡了嗎?
好比黃粱一夢。
身后忽有人拍了一把他的肩,陡然將路思澄從這場“紅塵俗世”的舊夢里拉了出來——他腳下驀地往后一退,惶惶往后轉頭。見林崇聿在他身后,沉沉看他,氣息亂著,像是剛一路小跑著找到他。
路思澄愣愣對著他的眼,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淚流滿面。
第35章 愛和吻
林崇聿看著他,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