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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的問題涉及技術細節,這方面我可能沒法很好地回答——畢竟我不是做技術的?!?
他笑了笑,語調平實:“作為投資人,我更關注技術應用的場景、效果以及難度,那些它真正能發揮作用的地方。我們先換個角度看,如果仍然沒能解決你的問題,我再找專家幫你解答?”
梁青羽被他言語間的鄭重打動,不自覺地點頭,主動接話:“是比如……幫助癱瘓的人重新控制機械臂,或者用意識打字那種嗎?”
“那是長期遠景,也是媒體最愛呈現的畫面?!狈綇陌草p輕笑了笑,“但更現實的應用,往往藏在更普通的需求里。比如,慢性疼痛的個性化管理。”
“疼痛管理?”青羽有些意外,這聽起來遠不如“意念操控”那么激動人心。
方從安簡單描述了幾種場景。他的語速不快,偶爾停頓,像在確認女孩是否能跟上。那些專業名詞從他口中說出,仿佛自帶一種可被理解的邊界,既不賣弄,也不過分簡化。
梁青羽被這個具體的設想吸引了:“聽起來……像一種新型的大腦理療?”
“很貼切的比喻?!狈綇陌部隙ǖ溃Z氣里有一絲贊許,“這樣的領域還有很多,比如神經康復領域,精神狀態的實時調節與認知增強……我想,這才會是這項技術真正發揮作用的地方。”
“這會不會有點像讀心術,或者思想控制?”青羽忍不住問,帶著本能的警惕。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也觸及了倫理的核心。” 方從安的聲音變得更為審慎,“所以我們討論的不是‘控制’,而是‘反饋’與‘輔助’。技術的目標,是賦予個體更多對自身狀態的理解與調控能力,而不是剝奪控制權。主動權,始終在佩戴者自己手里?!?
梁青羽的思緒被這句話輕輕托起,她沉默了幾秒,慢慢點頭: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技術不是飄在天上的概念,也不應該是飄在天上的概念。它最終,是要落到具體的人身上的,要讓人能摸到,能用到,甚至能……感受到?!?
“這也是我感興趣的!”女孩的聲音驟然明快起來,眼里再不見先前的局促與試探,而是被一種純粹的雀躍取代,“我之前一直很糾結啊,如果將來真要走這條路,究竟該選基礎研究,還是偏向應用方面……我現在有自己的判斷了?!?
“謝謝方叔叔!”
少女清甜的聲線帶著毫不掩飾的歡欣,絲絲縷縷,透過聽筒鉆進方從安的耳朵。
還有那雙眼睛——滿含笑意的,在手機屏幕不算大的方寸之間,熠熠生輝。那里面似有一種近乎莽撞的、能穿透一切偽飾的生命力,就這樣直直撞進方從安古井無波的眼睛。
鏡頭中,男人面色從容,微笑得體。而看不見的細微處,仿佛有一道極細微的電流竄過神經末梢,連桌下的手掌也酥酥麻麻。
這樣的通話后來時常發生,有時是單純答疑,有時聊得開了,也會稍稍延伸到技術之外。方從安發現,女孩也并非全然不懂,至少和最初變化很大。她大約私底下做了很多功課,輸入增多后,加之思維敏捷,偶爾提出的視角甚至能帶給他啟發。
梁青羽的認真和專注,一度讓他懷疑自己的判斷,也許她真是對技術感興趣才找上他。很正常的判斷和念頭,這時卻不再如最初那樣討喜。
她甚至很認真地提起,想去建方投資的實驗室看看。說一直只有紙上談兵,想看看現場。
方從安沒有立刻答應,只說需要安排看看。隔了幾天,卻真的發來消息,問青羽周日下午是否有空。
梁青羽以為他會讓她自己去,或者安排人接待。誰知他竟特意騰出時間親自驅車帶她過去。
青羽那天打扮得很乖巧,就是跟著長輩出門的好孩子。她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規規矩矩,手機都沒拿出來玩。
方從安開車很穩,幾乎不說話。車廂里安靜得只有導航的提示音。
“方叔叔……”車行至半途,梁青羽實在忍不住,忽然開口:“您平時也這么安靜嗎?”
方從安沒有立刻回答。抬眼看了車內后視鏡一眼,目光短暫掠過女孩的臉,又轉回路面。
“抱歉,”他說,聲音低而溫和:“很無聊是不是?”
青羽趕緊搖頭,嘴里連連否認:“不不,沒有的事。一點也不無聊。”她尷尬地笑笑,有些后悔問這個問題。
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車內溫度有些升高。偏偏此刻又是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于是她感覺更熱,局促地牽了牽裙擺。
男人余光瞥到,不動聲色地伸手打開車載音樂。
柔軟流暢的音樂聲在車里響起,那陣尷尬中摻雜的心跳聲漸漸被掩埋。青羽心中松了口氣。
實驗室里的一切都讓梁青羽感到新奇。
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步履匆匆,精密的儀器閃爍著指示燈,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屬于金屬與消毒水的特殊氣味。
她起初跟在方從安身后,像一條小尾巴,安靜地看,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講解回答的另有其人,方從安其實只是陪伴。不一會兒,他就悄無聲息放緩步伐,退到青羽背離研究人員的一側,不再擋在他們之間。
過程中,無論問題專業與否,他也沒有試圖打斷青羽和研究人員的交流與對談,表現得倒真像個疼愛晚輩的長輩、師長。
梁青羽結束幾個問題后,才恍然發現一直跟在身邊的男人已經退到好邊角處。
一時間,竟恍惚想起梁敘。爸爸以前帶她參觀各種未曾見過的場合,也都是任她發揮。
整個過程順利、得體,無可指摘。
可內心深處,方從安也詫異,自己究竟出于什么心理在做這些?
最終,也只是歸結為好奇、有趣。這種心情很難得,不同于面對挑戰時的想要征服,只是單純的有趣。
二者不同在,前者讓人有壓力,而后者只讓人放松,甚至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