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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周明珣頭一次覺得,自己并不是無所不能的。
縱使他擁有再多的東西,也沒有辦法讓人起死回生。
他沒有辦法讓自己的愛人不再痛苦。
外婆下葬那天,是周明珣陪著謝楨月一起去的。
本來周明珣想問問謝楨月,需不需要帶上謝巧敏一塊,結果他剛開口提到了“外婆”兩個字,話還沒說完,本來在一旁安靜觀看動畫片的謝巧敏突然雙手抱頭,發出一陣高亢的鳴叫聲。
周明珣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想過去查看謝巧敏的情況,卻見謝巧敏一邊亂叫,一邊隨手抄起沙發上的抱枕就是一陣摔打,根本不讓他近身。
還是謝楨月三步并兩步過來,奪走抱枕,把謝巧敏摁在懷里連聲安慰,慢慢地才讓她重新恢復安靜。
平靜下來的謝巧敏一個人沉默地坐了會,看起來就像是一只會呼吸的木偶。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謝巧敏忽然一動,卻是拿起了遙控器。
她像是剛剛什么都沒有做過一樣,又重新開始看起了動畫片。
謝楨月站在客廳的另一頭,和身旁的周明珣說:“所以不能帶她去。”
外婆被撞倒時人還清醒著,真正讓她致命的是司機因為驚慌失措把剎車當成油門的一腳。
人不過就是用血肉骨頭拼接起來的脆弱之軀,被成噸重的鋼鐵碾過去,還能剩下什么?
或許是滿地飛濺的鮮血,一些白黃色不知道是什么的液體,還有碎掉的骨頭渣——也有可能是牙齒。
而剛剛系好鞋帶站起來的謝巧敏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所以警察在聯系謝楨月的時候,看了眼戶籍系統里兩人的關系,特意叮囑他說:“你姐姐目睹了現場之后精神狀態不是很好,一直拒絕簽字,如果你趕不回來就看看能不能委托其它親屬幫忙?!?
“不需要,我馬上回來?!敝x楨月有些失力,握電話的手靠支在膝蓋上借力,幾乎是憑著本能在回答,“我……姐姐她智力從小就有一些問題,不能簽字,請等我回來?!?
在見到一宿未眠風塵仆仆趕到的謝楨月后,謝巧敏終于停下了間歇性持續的狂躁狀態,甩開身邊女警的手,撲到了謝楨月的懷里。
她一直不肯吃東西,只靠睡覺時輸一點葡萄糖的身體這會子已近力竭,她奮力撲出去后便下滑,連帶著謝楨月一起跪在了冰冷的瓷磚上。
周圍的警察充滿擔憂地站起身。
然后看到謝巧敏抓著謝楨月的手臂,說出了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她說:“小正月,媽媽沒有了?!?
那樣慘烈不留余地的畫面,在一瞬間教會了謝巧敏關于死亡的含義。
墓園上方的天空陰測測的,斗大的烏云盤旋著,遲遲不肯離去。
整個儀式一切從簡,結束得很快,而謝楨月全程都沒怎么說話。
他跪在嶄新的墓碑前,伸手摸了摸上面外婆的名字,又偏過頭去看隔壁那塊舊一些的,屬于外公的石碑。
最后站起身的時候,或許是起得太快,本就有低血糖的謝楨月晃了一下身子,只覺得面前像被黑布罩住,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頭暈目眩,直直地往后栽過去。
在那個瞬間,謝楨月一度放棄掙扎,他甚至想著如果就這樣死掉的話其實也挺有意義的。
但比堅實冰冷土壤先一步到來的,是還帶著周明珣體溫的臂彎。
周明珣就站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一抬手,讓謝楨月落到了自己的懷里。
謝楨月看到眼前的黑色被掀開,天空呈現著泛白的灰色,然后又被周明珣那頭燦爛的紅頭發遮蓋過去。
謝楨月看著周明珣靛青色的眼睛,感覺耳膜外覆著的那層水退了開來,聽到了周明珣逐漸清晰的聲音。
他想,自己還在繼續活著。
那天晚上他們窩在謝楨月房間里的那張小床上,早早地熄了燈。
房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半闔的窗戶里猶猶豫豫透著點盈盈的月光,聊勝于無地鋪上寸寬的晶瑩薄紗。
他們面對面枕在兩個并排的枕頭上,月光太淺,不足以他們看清彼此的臉龐,只能隱約在黑暗中描摹出愛人的輪廓。
他們斷斷續續地聊著,都不太有興致的樣子。
謝楨月問:“秋假什么時候結束?”
周明珣答:“有一個星期,差不多下個月,到時候我看看能不能再請假?!?
謝楨月不同意:“多麻煩?”
周明珣只說:“不會,沒事的?!?
謝楨月聽完便不說話了。
兩個人又安靜地躺了一會兒。
直到臨睡前,謝楨月突然又問了句:“小珣,畢業后的安排你想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