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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央的臉頰在蘇姜的掌心里蹭了蹭,她聽著自己母后的聲音有些不對勁兒,所以直覺地就去蹭她的手心,想安慰她。
蘇姜輕輕捏了捏姬央的臉蛋,“母后當初將你嫁去冀州的原因,和現在想將你嫁去江南的原因都是一樣的。”
蘇姜頓了頓才道:“如今天下群盜四起,雖然都是些跳梁小丑,可也不得不防。謝家是江東大族,母后希望你能嫁給謝七郎是因為將來洛陽若有戰事,我和你父皇還可以渡江東去,那時候就需要謝家的幫助。央央,你也是讀過史書的,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事情雖然可能不會壞到我說的地步,但人總是要做好幾手準備的,母后從小也教過你,是不是?”
姬央愣了愣,卻沒想到自己母后會想得那么遠。而她自己的確是從沒想過洛陽有一日會起戰事的,她在太平日子里過了太久,即使認識到了危機,卻也沒將危機往最險處想。
“母后,我……”
“你就當是幫母后和你父皇好不好?”蘇后輕聲道。
姬央將額頭枕在蘇后的膝蓋上幽幽地道:“可若真是有那樣一日,我更愿意陪在母后身邊。母后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央央也不會獨活的。”
蘇后沒好氣地道:“年紀輕輕想什么死呀活呀的?你母后可從沒想過去死。央央,你只要乖乖聽母后的話,母后總會安排好一切的好不好?我們都會長命百歲的。”
姬央點了點頭,她對蘇后的信任遠遠超過沈度,而且她見她母后說得成竹在胸,心上的壓力也就小了不少,心想大概是她自己想太多了,自己嚇唬自己而已。
有了蘇后對未來的保證,姬央連笑容都輕松了不少,“那我聽母后的。”
小公主的心性兒的確沒定,當初在冀州時她對沈度那真是癡心一片,結果回了洛陽,被蘇后一忽悠就變了初衷,如今再被忽悠一次,就連鄭皓也都丟開了。
玉髓兒來問姬央,說是鄭家兄妹想進內苑來陪她可應允。這本是例行公事,姬央自己一個人閑不住,哪一日不找人陪,最近在她身邊待得最久的就是鄭皓。但他畢竟是外臣,每日總要遞話進來,再由姬央這個安樂公主邀請才能入苑。
只這日姬央卻沒如往常一般同意,“不見了,這兩日我想靜一靜。”姬央道。
不過玉髓兒并沒離開,姬央狐疑地看了玉髓兒一眼,“還有什么事兒?”
玉髓兒往前走了兩步,壓低了聲音在姬央耳邊道:“公主,冀侯也找人傳了話給奴婢,想見一見公主。”
姬央默默地搖了搖頭,很多事情都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姬央在宮里靜了兩日,就在蘇后的催促下召了謝家姐弟入苑,謝家姐弟的性子都比較沉悶,不比鄭皓那么會逗姬央開心,姬央耐著性子邀請他們到蓬萊島賞景。
謝二娘悄聲問謝瑯道:“阿瑯,你真的要娶安樂公主嗎?”
謝瑯道:“姐姐,這不是現在的我們能決定的。對我來說,娶誰都是娶,而且我觀安樂公主,卻也不像傳說里那樣任性跋扈。”
江東離洛陽甚遠,江南自古繁華地,其民富庶,受難也比北地百姓少,所以對蘇后的怨氣并不如北地之人深。連帶著謝家的人對安樂公主的反感也就不比當初的沈家。
“那姐姐呢,冀侯所提之事姐姐又是怎么想的?”謝瑯道。說起來若他真娶了安樂,而他姐姐又嫁給冀侯的話,將來的親戚關系可就真有些復雜了。
謝二娘低頭問:“那你怎么看呢?”
“冀侯乃英雄人物,姐姐嫁給他,我再放心不過,只是北地苦寒,我怕姐姐不習慣。”謝瑯道。
謝二娘的臉紅了紅,“我從來就不怕吃苦,只是怕我若離開了,你性子又好,我怕……”世家大族內里總有腌臜,尤其是謝家這樣的江東豪族,謝二娘和謝瑯的父親早逝,從小也是吃過苦頭的。
“若是我娶了安樂公主,姐姐還有什么好擔心的?”謝瑯道。安樂公主的身份擺在那里,對謝瑯還是有好處的。謝瑯在江東雖然名氣大,有玉郎之稱,但至今也無一官半職,再觀他的從兄弟卻早就入仕了,其中的利益糾葛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你只是潛龍在淵,不要妄自菲薄。即使你不娶安樂公主,姐姐相信你也遲早會飛上九天的。”謝二娘對謝瑯很有信心。她在江東也幫不了她弟弟什么,若是嫁給沈度,興許將來還能有相助的地方。
“在姐姐眼里,我自然是各種好。”謝瑯笑了笑,眼見船即將靠岸,安樂公主已經在蓬萊山上的聚仙亭等著了,他先跳下船,然后再接了謝二娘下船。
蓬萊山立于會通苑中玉昆池內,除了蓬萊山外,池中還有方丈、瀛洲兩座島山,都是人工堆砌的。姬姓皇室崇道,到了姬央的父皇這一代,更是迷信道家的房中之術和長生之道,所以他一年有大半年都住在會通苑內,最愛的就是這三座島山。
姬央在聚仙亭內手托著下巴有些百無聊賴,遙遙地看著謝家姐弟下舟登岸,才稍微有了點兒精神。她自己心里也有些奇怪,若單論容貌而言,謝瑯比沈度也不差多少,氣度更為柔和清朗,宮中侍女想盡了辦法只盼能多看謝瑯一眼,連玉髓兒都有些春心搖曳,只姬央對他卻實在是提不起興趣來。
謝瑯和謝二娘在亭外遙望安樂,卻不得不承認,安樂公主的確有傾世之姿。謝二娘側眼看了看謝瑯,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安樂公主,她這弟弟表面雖然溫和如玉,但實則眼光極高,他愿意娶安樂公主,想必多少也是被安樂公主的姿容所吸引。
謝二娘垂了垂眼皮,想起這位安樂公主曾是冀侯的前妻,以她這般姿容最后都只能鬧得和離,也不知她若嫁入沈家會是何種光景。聽聞冀侯內院殊色眾多,而她自己卻姿色平平,想到這兒饒是淡定如謝二娘都有些忐忑。
三個人,謝二娘本就沉默寡言,還沒到弱冠之年的謝瑯對著姬央有些靦腆,姬央自己也無甚趣味,氣氛就顯得有些尷尬。姬央心想著,這還不如將鄭家兄妹都叫上呢。
只是那樣一來對鄭皓又不公平,姬央想著就有些煩心,她剛開口讓鄭皓來提親,轉頭卻又改了主意,所以對鄭皓有些不好意思,能不見則不見。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最后竟然還是謝二娘在努力找話題,姬央淡淡應著。
從蓬萊島回去后,謝二娘笑看著謝瑯道:“看來安樂公主也讀過不少書,我也不用擔心你沒有紅袖添香了。”
謝瑯略微害羞地笑了笑,“姐姐以前從來不說這些話的。”
謝二娘跟著臉一紅,她以前怕家中侍女勾壞了謝瑯,所以對他管束甚嚴,自然也不會說這些打趣的話,此刻謝瑯如此說,卻是在暗示她紅鸞星動的意思。
且不提春風得意的謝家兩姐弟,姬央從蓬萊島下山后,別了謝家姐弟又打發了其他侍從,只帶著玉髓兒和露珠兒兩人慢慢地往承華宮去,她雖然應承了她母后謝家的事情,可到底還是不愿意離開洛陽,這才悶悶不樂地想靜一靜。
哪知道姬央身邊跟著的一大堆人一去,卻給沈度得了可趁之機。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沈度一把拽住,閃身飛上了旁邊不算太高的假山頂上。
姬央被人抓住先是本能地想驚呼,結果被沈度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再然后就是騰空而起,陡然的失重是姬央從沒經歷過的,心口狂跳卻又覺得新鮮刺激。
只是所有事都不過是發生在剎那,姬央這還沒過夠騰云駕霧的癮呢,就安安穩穩地落在了假山上,被沈度推入了山頂立石之后,隔絕了下面的人仰望的視線。
玉髓兒和露珠兒兩個不過是眨個眼的功夫就弄丟了自家公主,卻并沒有驚慌失措,彼此對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始分頭悶不吭聲地去找姬央。
玉髓兒她們若是喧鬧出來,到時候挨罰的肯定是她們兩個,所以還不如隱下。畢竟這是在會通苑的內苑里,小公主總不能是被壞人抓去的。
這實在不是兩個丫頭不稱職,而是姬央玩“狼來了”的把戲玩得太多了,經常偷溜了害得身邊的宮女滿世界的找,她就躲在暗處偷笑,跟她藏在水下憋氣的惡作劇如出一轍,試問玉髓兒她們還如何著急得起來。
沈度朝山下平靜得出奇的兩個宮女看去,眉頭又想蹙起來。他只是轉念一想,就激起了大陸澤的事情,也知道玉髓兒她們為什么不急了。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容忍卻是另一回事。小公主愛玩狼來了的把戲是她自己作死,但這絕不意味著她的侍女就能如此輕慢,萬一今日捉了姬央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人呢?光是想一想沈度就不能接受玉髓兒她們的態度,心里的念頭翻滾再三,不外乎就是將來該如何替姬央教訓這兩個侍女。
但一想起這樁事,沈度就又是頭痛。以往姬央就是再鬧脾氣,哪怕是云鴛入門,她也沒說偷偷跑了的。后來沈度曾經反思過,小公主這回怒極而逃的原因多半還是出在他出手懲治玉髓兒和玉翠兒兩人身上。
所以沈度才覺得頭痛,你不替姬央管束下人吧,她自己又管不來,你替她出面吧,她又覺得你是侵犯了她的地盤,這是她的底線。
一時間沈度和姬央都有些走神,但盡管念頭紛雜,也不過瞬間的功夫。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匯,姬央想也沒想地就撇開了頭,微微半低,這是示弱和心虛的表現。
姬央當然心虛,她最是心寬,沈度欺負她的事情,在離開冀州后就已經被姬央拋之腦后了,這是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如今在姬央看來,則是她有負于沈度,是她拋棄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