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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允諾過羅克夫特,永生之瓶的第一杯佳釀將歸他所有。可惜我這個人一向言而無信,不過,他也不算很虧嘛,波利尼亞克家的藥水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消受的。”她笑起來,隨即又換上一副近乎無辜的坦白,“況且,我也很難再去找另一個像你這么合適的人作為瓶心了?!?
安妮斯朵拉的目光坦坦蕩蕩地落入那片湛藍的深海,“它真的能令人永生嗎?”
“當然不能。給它取這個名字不過就是圖個吉利?!鄙瘶访缹⒂瘽M甘泉的瓶子握在掌心,透過早已大亮的天光細細端詳,像對待珍寶,又像對待無用之物一般隨手放在積塵的桌面上,發出一聲細微的磕響,“再說了,如果一直一直活著難道不惡心嗎?”
“那它到底是什么東西?”
“這就引出了故事的另一個篇章。”莎樂美在清理好坩堝后斟酌著扔進去幾樣新鮮的食材,并在心中偷偷祈禱它們能盡量變得好吃一些。反正無事可做,她便繼續向安妮斯朵拉講述:“總之,女勛爵和她的后人們世世代代生活公館里,專精制毒與黑魔法??纱鷥r也來得很快——沒有預兆,沒有病痛,但家族成員的壽命會驟然縮短。巫師的生命本應是悠長的,可那時波利尼亞克家的人往往會在五六十歲便猝然離世。那是個極度愚蠢蒙昧的時代,坊間總免不了言三語四,說這是我們家惡事做盡,招來了報應?!?
她輕輕攪動鍋勺,蒸汽裊裊升起,“所幸,家族后來出了一位癡迷煉金術的天才,經過幾百次試驗后終于鑄成了‘永生之瓶’,并以此為媒介,同那些走投無路的破落戶貴族做交易——他們當中多得是欠了高利貸、丑聞纏身,正打算投湖或懸梁自盡的人——我們家可以提供一筆豐厚的撫恤金,換取他們自愿獻出的年歲。很長一段時間里,這都是貴族圈層內心照不宣的秘密。永生之瓶的佳釀見效很快,短壽的詛咒在四五代人之后便被扭轉,但也伴生出一些新的、頑固的病癥。我們只能繼續用瓶子修修補補,直到最后,只剩下‘畏寒’。當時的家主認為這是無傷大雅的,在可以被容忍的限度之內,于是大張旗鼓地宣告波利尼亞克家將永久封存永生之瓶,再加上幾筆捐款花出去,反倒是人人都稱贊我們家一向積德行善,得到了上帝的福音?!闭f罷,莎樂美又笑起來,飽有冷淡的譏誚。
“所以你需要用瓶子治?。俊?
“不算特別需要。我始終認為‘畏寒’不是病癥,也許要算千奇百怪的人生中的一部分?”莎樂美并不說謊,盡管她清楚它比往年更甚,在魔力消耗過度或者情緒大幅波動時,它都會找上門,像一條潛行在血液里的蛇?!暗彝瑯硬唤橐鈸碛幸粋€健康的身體。”
她將煮好的、勉強可以稱之為羹湯的液體分出一半,推給安妮絲朵拉,“相處久了你也沒那么討厭嘛,至少你是很稱職的聆聽者。”
安妮斯朵拉垂眼看向那只平平無奇的白瓷碗,沒有立刻去碰。她似乎正思索著什么,又或者只是習慣于在獲得任何東西之前先等待一個“但是”。莎樂美沒有說但是,她自顧自地舀起一勺送至唇邊,極輕微地吹氣、希望它盡快冷卻。但很快,她的動作便停在半空——液體奇怪的顏色介于泥沼與暮云之間,灰撲撲的,甚至零星漂浮著幾粒辨識不出原料的碎屑——莎樂美面露難色,在心里給這鍋實驗品草草打下一個不及格的分數。
“你沒有下毒吧?”安妮斯朵拉忽然問。
莎樂美立刻像被冒犯一般挑起眉梢,將瓷勺扔回碗中,發出清脆的“?!钡靡宦暎皻⒛氵€需要這么麻煩嗎?”
理所當然的語氣竟讓安妮斯朵拉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心,她終于端起碗,湯的確不好喝,食材的本味沒有被很好地馴服,清水與某種根莖類植物殘存的土腥氣糾纏在一起,但它是熱的,滾燙地流入空置了太久的食管,喚醒肺腑早已麻木的知覺?!坝悬c難喝。”她如實評價。
“你話真多。”莎樂美不滿地撇了撇嘴,好勝心驅使她視死如歸般地將勺子送入口中、囫圇咽下。
“也許我應該說謝謝……”
莎樂美只當做沒有聽到,自顧自地玩弄著掛墜瓶,用指尖輕輕撥動它,讓它原地旋轉,一圈,兩圈,三圈……窗外的光源透進來,在水晶瓶壁上折射出細碎的虹彩,像困在玻璃里的極光,其中的液體卻紋絲不動,晶瑩剔透。窗外的濤聲填補掉短暫的沉默,海鳥的鳴叫傳來,斷斷續續,被海風揉碎又拼合,聽起來既近又遠,漸漸在濃霧中迷失方向。
安妮斯朵拉沒有因對方的沉默而退縮,甚至比方才更加篤定,“我很高興你會和我說這些?!?
“打發時間而已。況且我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