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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不起……”女孩的手指絞緊裙擺,她不敢抬眼,聲音細若蚊蚋,“請不要送我回去。”
“我并不是這個意思。”芙羅拉的嘆息聲如羽毛拂過絨布,她微微抬手示意,家養(yǎng)小精靈便捧著一件面料柔軟的灰藍色羊毛長裙出現(xiàn)在會客廳里,將它遞到女孩面前,“試試這件吧。安潔莉卡是好意,我女兒十幾歲的時候總喜歡這么穿。但紫色太挑人了,它會壓得你喘不過氣。”
女孩怔怔地去看那團柔軟溫和的灰藍色,仿佛從未觸摸過如此不帶任有何目的性的贈與。她探出冰涼的手指攥緊織物,又像被燙到般松開。
“titi,帶小姐回臥室休息吧。”說完,芙羅拉又略帶安撫性地告訴女孩,這里沒有別人,她不必害怕。
晚餐前,慘白的女孩再次出現(xiàn)在芙羅拉眼前,她換上了新裙子、家養(yǎng)小精靈為她盤好新的發(fā)髻,使她看起來稍微健康了一些,人也看起來自在了不少,眼底浮動著孩子氣的茫然的感激。
“這樣好多了。”芙羅拉走到餐桌前,示意她也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沒有名字。他們叫我‘樣本’,或者‘盒子’。”
“從今天起,你可以叫安妮斯朵拉。”
“安妮斯朵拉……”女孩在唇齒間無聲地重復(fù)了一遍,仿佛品嘗著一顆飽滿又酸澀的果實。她大著膽子抬頭直視芙羅拉,眼里有什么東西極輕微地閃爍了一下,“謝謝您……溫德米爾女士。”
當夜,安妮斯朵拉渾渾噩噩地躺回到臥室那張柔軟寬大的床上,很難想象自己昨天還在煉金實驗室最底層那間安置廢棄材料的倉庫中茍且偷生。她很小的時候就被帶進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每天被迫喝很多苦藥再定期被抽走幾大桶針管的血……對兒時的記憶幾乎都被這些東西占據(jù)了……直到有一天,一個年輕的阿姨喂給她一罐深紫色的藥劑,然后毫不留情地將她推到羅克夫特面前說她出現(xiàn)了嚴重的抗藥性,不再具備研究價值,可以被帶去“消減”了。羅克夫特隨意地揮揮手,像在驅(qū)趕臭蟲。那個時候,她想她也快死了——和她同一天被關(guān)進這里的孩子原本有好幾個,后來他們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她曾問過那個總是偷偷關(guān)照他們的研究員,對方很罕見地板起臉來,告訴她這些不是小孩子應(yīng)該知道的。后來她長大了,她終于知道他們只是死了——但安潔莉卡將她偷偷交給了研究員,他們將她藏進廢料倉庫里,直到幾個月前,煉金實驗室發(fā)生了爆炸。她被安潔莉卡帶到了新西蘭……
在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那些跟隨著溫德米爾女士的日子成為了安妮斯朵拉生命里唯一一段稱得上“生活”的時光。她在新西蘭的海濱別墅中擁有了一間可以望見沙灘和椰子樹的臥室。每當清晨,titi會用輕柔的聲音喚醒她,餐桌上盈滿各種精巧的盛在細瓷盤里、烹制得當?shù)氖澄铩\搅_拉會在沒那么忙碌的時候教她辨認不同餐具的用途、教她如何在交談時保持得體的目光接觸,糾正她過于緊繃的坐姿和細若蚊蚋的說話習(xí)慣。偶爾也會帶著她坐在書房溫暖的角落,用法語朗讀一些情節(jié)簡單的游記或植物圖鑒;在修剪玫瑰時遞給她一把小巧的花剪,讓她學(xué)著分辨哪些枝條需要被剪除;或者讓她幫忙核對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禮單。
這些東西對安妮斯朵拉而言都是陌生到令人惶恐的概念。起初,她無法適應(yīng)這種無所事事的空白,因此會機械地、一遍遍整理本已無比整潔的房間,會在走廊里無聲地徘徊,在無人注視時長久地呆坐在窗前。
芙羅拉很快洞察了這種無措,她用指尖輕輕掰開女孩總是下意識內(nèi)扣的肩膀,“你不需要時刻準備著道歉或躲閃。這里不是需要你‘有用’才能換取生存的地方。你是客人,是一個需要休息和學(xué)習(xí)的年輕人。”
可惜童年時期在實驗室中暗無天日的時光讓她對潛在的危險格外敏感,可以被類比為天然的動物性的預(yù)知。當然,她明白能夠被從實驗室中帶出來、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是因為她在他們身邊更有用。甚至,她曾從芙羅拉與安潔莉卡的隱晦的對話中猜測到自己終有一死……她認為此刻的芙羅拉是一條緩慢盤踞在果樹上的鱗片閃閃地蛇,這種念頭如電般閃過,她終究只是一個“送禮物的人”,她并不感到排斥,反正也是爛命一條。
于是在直到一個傍晚,夕陽將海水染成熔金,安妮斯朵拉終于問出了,“您需要我做什么?”
芙羅拉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像怕驚擾了什么,“那么,你害怕死亡嗎?”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我沒有……我不認為我有過生命,所以很難想象失去它。但我想我會接受。”然后,她在心底偷偷告訴自己,如果您的女兒是個和您很像的人,我想我會接受。
芙羅拉站起身走到窗邊,掩蓋好眼中閃過的憐憫,“我希望你扮演好一個鬼影的繼承人,樹立他復(fù)興的旗幟。”
“如果我做不好呢?”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想做卻做不好的事。”芙羅拉循循善誘,將一副銀白色的面具遞給安妮絲朵拉,它鐫刻著刻一些奇異的符文,如同精致的工藝品,散發(fā)出冷意森然的氣息。窗外,月亮如同碎瓷瓶口的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