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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證!”羅克夫特額角滲出細汗、急切地作出承諾,“好了,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他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絲耐心,不顧莎樂美驟然拔高的、充滿憤怒與責罵的聲調,朝拉布斯坦用力揮了揮手。
拉布斯坦猶豫片刻后終是依命上前,在強行帶著她靠近皮箱的混亂的瞬間,他借著身體的遮擋,迅速將一個冰涼的金絲小包和一枚掛墜瓶塞入莎樂美的衣袖內。
一陣天旋地轉后,莎樂美進入了一間半大不小的海濱別墅,看起來已被空置許久,家具蒙著積灰的白色防塵布,在昏暗的光線下猶如一具具靜默的尸骸。窗外的濤聲不停拍打崖岸,形成接連不斷的有節奏的聲響。她將目光落在幾步之遙的安妮斯朵拉身上。對方已經自己站穩,正抬手拉下遮蔽面容的寬大兜帽,露出一張年輕但過分瘦削的臉。
安妮絲朵拉深色的眼睛此刻正靜靜地注視著莎樂美,里面沒有預期的恐懼或憤怒,“戲演完了?”她活動了一下被咒語束縛過的手腕,那里留下一圈淺淺的紅痕,“看來我的死期也快到了。”
莎樂美挑了挑眉,開始百無聊賴地翻看那只施加過無痕伸展咒的小包,很好,拉布斯坦辦事還算牢靠,金線在她指間泛著幽光,和她本人一樣輕輕飄飄,“這是什么語氣?你明明已經多活了這么多年,還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第118章 安妮絲朵拉2 坦白說,安妮斯朵拉是她的第一個名字。
安妮斯朵拉的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靜悄悄的,如冰面上綻出細微的裂痕,“不,我只是好奇。你打算讓他怎么殺死我?”
“理論上,需要你自愿奉獻生命。”莎樂美將那顆水滴形的藍色掛墜瓶舉到眼前,對著從窗外滲透而來的慘淡月光端詳了片刻,又漫不經心地戴在頸間。長長的金鏈貼上她的鎖骨,留下一小片不太美妙的觸感。“古老的儀式總愛講究這些無用的祭獻,仿佛心甘情愿能讓死亡變得更高尚似的。”
“如果我并不甘心呢?”安妮斯朵拉向前走了一小步,在蒙塵的地板上留下淺淺的足印。
“隨你高興好啦。我只想殺羅克夫特。”
安妮斯朵拉深吸了一口氣,將每個字都吐得清晰又緩慢,“我說,我不愿意為你這樣品性的人去死。”
莎樂美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事,“所以是希望我救你一命嗎?這也可以呀,但我有必要提醒一句,你不過就是一對殺人犯夫妻在監獄里偶然生下來的小可憐蟲。如果不是為了我,你恐怕早就爛在蒙帕納斯公墓地下發霉的實驗室里了,說不定連骨頭都會被磨成粉末,摻進羅克夫特那些可笑的‘偉大藥劑’里。所以,還是不要幻想擁有一個編排好的新身份就能擁有選擇權,你得拿出更配合的態度才行。”
安妮斯朵拉依然直勾勾地看著莎樂美,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她因為這場沒什么道理的談話而感到疲憊,“我也不想活下去。”她輕聲說,“我是想,在死之前,能被當作一個人。”
莎樂美瞇起眼眼睛。窗外的濤聲似乎在這一瞬被抽遠,使她無法回應。如果現在是一部戲劇的獨白片段,她則可以大言不慚地發問:人是什么?是會呼吸、會流血、會死的□□?還是擁有名字、記憶、和一點微不足道愛恨的意識集合體?如果你要的是前者,那么恭喜你已經是了;如果你要的是后者——你則需要弄清楚自己是誰?有什么值得被記住的、獨屬于自己的東西……而你又想怎么被‘當作’呢?需要我為你流幾滴眼淚,或是在你斷氣前說幾句漂亮的悼詞?又或者,你希望我承認,你和我——我們——其實共享著某種可悲的人性?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莎樂美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透出荒誕的恍然。她不再去看安妮斯朵拉——仿佛對方已經從房間中消失或者從未以“對話者”的身份存在過——徑直轉身走向房間中央一張空置的長桌,掀起白布時,塵埃如幽靈般在空氣中狂舞,驚起一陣窸窸窣窣的咳嗽。她從襯裙的口袋中取出那支從蜘蛛尾巷帶走的、盛裝著深褐色藥劑的鵝頸瓶輕輕晃動,質地粘稠,像凝結的血。接著,她打開拉布斯坦塞給她的金絲小包——無痕伸展咒讓它的內部像一個井然有序的置物架——掏出杵臼、銀質小刀、天平和材質各異的容器。那雙白瑩瑩的手將液體傾入一只小巧的銀坩堝,又拈起幾顆渾圓的珍珠、毫不憐惜地投入瓷缽中,直到它們化為同樣白瑩瑩的細膩如月色的粉末。然后是螢石,堅硬的礦物被魔咒切割成細小的碎塊,又在接連不斷地撞擊中塑造出閃爍著幽綠微光的顆粒。
莎樂美就這樣垂著眼簾,將世界收縮在方寸之間。粉末落入坩堝時激起微小的漣漪,立刻散發出一種類似于杏仁的清香,藥劑在琉璃攪拌棒的不斷驅逐下開始緩慢變幻色澤。
接著是漫長的等待。窗外的海濤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崖岸,固定的單調節律催人入眠,莎樂美強打起精神,為了打發時間又只好將注意力轉回到安妮絲朵拉身上,“你不困就陪我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