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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筱毫不猶豫答應,奉天殿的階梯很長, 皇帝在上面遠遠地等她, 她一個人走得太累,不如跟蕭韞珩手牽著手, 攙扶在一起, 走上去也不至于太吃力。
只可惜, 她把這事說與玳瑁嬤嬤聽,玳瑁嬤嬤給了當頭一棒, 說不合規矩, 帝后走上去有彼此的規矩禮數,需端莊得體,儒雅矜貴, 不是兩個人攙扶著爬山般,如同兒戲。
姜玉筱又見了玳瑁嬤嬤手里的檀木戒尺,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哦了一聲。
于是她跟蕭韞珩白日里守孝,晚上他處理國事,她學習禮儀,以及玳瑁嬤嬤額外給她補的皇后必修課。
她累得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感慨她跟蕭韞珩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忙忙碌碌十日,大典那日上京城的雪化了,萬里晴空,承乾殿屋檐下的銅鈴發出輕靈的聲響,穗子隨風拂動。
鳳冠戴在頭上沉甸甸的,金累絲二龍戲珠九鳳在陽光下閃爍耀眼的金芒,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點翠優雅,步搖流蘇輕曳,她身子端挺,腳步沉穩,看不出多大的幅度。
鎏金鳳長袍拖地,裙尾是展開的鳳凰尾羽刺繡,從屋檐下的陰影劃至晨光,金光閃閃一片。
百鳥朝鳳春正好,萬羽齊鳴動九霄。
金色大袖下,依照玳瑁嬤嬤教的禮,手規矩地置在腹前。
今日的陽光十分刺眼,她閉了閉眸,緩緩掀開眼皮,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瞳眸,眼尾兩道緋紅微勾,與胭脂暈開,柳眉翠細,朱唇微抿,白皙的額頭點了鳳鳴的花鈿,雍容華貴,又隱隱透著女子的青澀。
前者是屬于皇后的,后者是姜玉筱的。
她微微側目,瞥了眼承乾殿,就像當初離開長秋殿,忽生了戀戀不舍,內心空蕩蕩地酸澀。
待了這么久,總有些感情,此去,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被人攙扶著坐上鳳輦,兩只金色碩大的儀仗扇斜架在身后,華旌飄曳,翠鳳金華蓋邊沿的一圈穗子晃動,跳躍。
儀仗浩浩蕩蕩,她端坐在輦,遠遠聽見太和殿廣場編鐘排簫,筑竽悠揚,聲聲叩著心房。
她心震蕩,離得愈近,就越緊張。
聲音逐漸清晰,直到身處廣場。
她落地,四周大理石鋪地,如同白茫茫的大雪,一個個人身著肅穆的官服,密密麻麻,文武百官,王公貴族聚集,還有鄰國使者祝賀朝拜,比那日她冊封太子妃來的人還要多。
她看向通往太和殿的階梯,長長的一道,白色的大理石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刺得她睜不開眼,她忘了有多長,也不敢看,只知道很長很高,她下意識地想尋蕭韞珩在哪,但又想起玳瑁嬤嬤的囑咐不敢東張西望。
只知踩著腳下長長的紅毯,她細數上面的金絲團花,直到眼花繚亂,數不清,大腦也昏昏脹脹的。
身后的侍女小聲提醒,她走過頭了,快要貼到陛下身上了。
陛下?
姜玉筱注意到地毯上明黃的龍袍。
緩緩抬頭,刺眼的光芒下,冕旒冠綖板前六串細小的黑玉珠子晃動,折閃著光芒,透過那些珠子,她瞇了瞇眼,看清了蕭韞珩的臉。
他垂眸,微微勾起唇角,靜靜地望著她,似是對她方才的莽撞感到可愛,忍俊不禁。
然后微不可見地退后了一步。
群臣都低著頭,沒有看見。
姜玉筱努力頂著頭上沉甸甸的鳳冠,擠了擠眼睛,再睜大,試圖叫自己清醒些。
欽天監喊吉時已到,聲樂變了,比方才更宏偉隆重。
姜玉筱的心更緊張了,她邁開僵硬的腿,與蕭韞珩肩并著肩,踏上階梯。
每一步都十分沉重,恍若走了很久,皇后的衣袍和鳳冠比太子妃的鸞冠鸞衣更沉重,走得比她想象的還要吃力。
她不知道已經走到哪里,只知內心的緊張和身體的勞累交融,叫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高處果然不適合,走得越高,臉頰兩側的風更寒冷,縱然脂粉涂得很厚,衣裳也里三層外三層,但還是擋不住寒風,絲絲縷縷往鼻子和布料里面鉆。
刺骨,如刀割著鼻腔。
讓人更喘不過氣來。
倏地,裸露出的手指覆上幾截溫暖的手指,然后把她的手指都包裹住。
姜玉筱茫然地側目,蕭韞珩正牽著她的手。
他很早,在下面的時候就想牽著她的手走了。
姜玉筱驚惶失措道:“玳瑁嬤嬤說了,這不合規矩,不合禮數。”
“無妨。”他輕輕道,眼睫漫不經心一掃,揚唇一笑,“你瞧,他們都低著頭,看不見我們的,你就算累了,在上面坐一會兒歇息,也不打緊。”
姜玉筱不敢看。
從前蕭韞珩總是訓她沒規矩擔子還十分大,她現在覺得蕭韞珩更勝一籌。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小聲道:“蕭韞珩,你這是昏君所為,你要做個明君。”
她十分認真地警示。
他也十分認真地說,“我從小立志做一個明君,但在于美人一事,我倒是向往那些史冊記載的昏君,為博美人一笑,愿點無數烽火。”
姜玉筱蹙眉,“蕭韞珩,你昏過頭了吧,向往什么不好,向往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