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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妙荷搖搖頭,眼圈紅紅地回道:“兄長……楊玉成曾找來太醫為她看診,太醫說她腦中淤血不散,已傷了神智,倒是開了幾個方子延緩病程,卻明言幾乎沒有清醒的可能。”
張獻眼中神采盡滅,默默飲盡杯中之酒,半晌,才又開口說道:“陳小娘子,你這么下去也不是辦法,雖潘盼暫時收留了你,難不成你要一輩子躲在潘家不出來?”
“我已與盼兒姐姐說好,只在潘家借住一段時日,待攢夠贖回父親玉佩的贖金,我便離開臨安回壽春去。”陳妙荷笑了笑,“我這一走便是兩年,他老人家躺在地下想來也是孤寂得很,也該回去和他說說我的近況。”
“你真的要走?”張獻也吃了一驚,他還以為回鄉之事不過是陳妙荷的脫身借口,卻沒想到她真的做了這樣的打算。
“你還差多少銀兩?”張獻掏出荷包來,“我這里還有三兩銀子,你若需要,便先拿去用罷。”
“你怎么和盼兒姐姐說一樣的話?”陳妙荷笑著搖頭:“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這一走,不知何時回來,更不知何時還得上你們。”
“不必還。”張獻凝視她的雙眸,“你當初是為救人才當了家中玉佩,此等俠肝義膽,張某十分敬佩,愿出銀三兩,助你贖回玉佩。”
陳妙荷展眉一笑,道:“京城之大,我有手中之筆,何愁賺不到幾兩銀子?倒是盼兒姐姐同我提過,白貓案風頭已過,她打算復刊《燭隱雜錄》,此事你可知曉?”
張獻頷首道:“我與潘盼商議過,下月佛誕之日,便是小報復刊之時。”
“下月?”陳妙荷面上浮現幾分悵然,“想必那時我已不在臨安,小報諸事便托付給你們了。”
張獻舉杯道:“自當不負所托。”
二人相視一笑,輕輕一碰酒盅,抬頭飲下杯中之酒。
別了張獻,陳妙荷獨自一人回到芝麻巷深處那座幽靜的小院。
這處宅院原是潘盼名下的一處產業,平日里空置已久。聽聞陳妙荷要搬離楊家,潘盼特意吩咐下人將院落打掃干凈,備好一應物什,讓陳妙荷暫住些時日。
許是方才飲了幾杯薄酒的緣故,陳妙荷只覺得渾身綿軟乏力,腳步虛浮得幾乎抬不起來。好容易捱到榻前,她扶著額角,連外衫也顧不得脫,便和衣躺了下去。
自白貓一案了結后,她便在心底盤算著離開之事。可每每思及要當面與楊玉成道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索性趁著楊玉成不在家中,匆匆收拾細軟,連夜搬了出來。
這般做法,一則是怕當面告別會惹得他傷心,二則也是想借此斬斷自己的猶豫。她既不忍見他為自己的離去黯然神傷,卻又隱隱害怕,若是他對此事無動于衷,那才更叫她寒心。
方才聽得張獻之言,她心中竟升起一絲隱秘的歡喜,或許楊玉成心中對她尚有一些情誼,不似她以為的那樣冷酷無情。
連日來,陳妙荷因心中有未解心結,不曾安穩睡個好覺,此時借著酒勁昏昏沉沉入睡,待醒轉之時,已是日近薄暮。
她慌慌張張自榻上起身,匆忙走至書案之前,從中尋出幾份昨日寫就的坊間趣聞揣至袖中,簡單洗漱過后,便直奔御街而去。
這幾日,她重操舊業,日日穿梭于市井街巷之間,專為打探些隱秘消息。每日少則兩三篇趣聞,多則四五樁秘事,少說也能換得百十文銅錢。照此情形,若無意外波折,不消半月便能攢夠贖金。
御街東頭上有處書肆,掌柜的也在私下里也經營著一家小報,雖不如蘇問柏大方,給的酬勞在臨安城內諸多小報里也算得上中上水準。這幾日陳妙荷的稿子,便盡數賣與他了。
待揣著銀錢出門而來,陳妙荷卻見對面綢緞坊前黑壓壓圍了一隊黑衣護衛,為首的高聲喝道:“崇國夫人出行,閑雜人等退散。”
這些護衛驅趕路人毫不留情,連綢緞坊內正挑揀布料的客人也被連推帶搡趕了出來,眾人只得聚在街角,伸長脖子朝里張望。
但見一輛雕花朱漆馬車前,一只纖纖素手緩緩掀開車簾。在丫鬟攙扶下,一位女子踩著護衛弓起的脊背款款而下。夕陽余暉斜斜照在她鬢邊的金步搖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陳妙荷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原來這就是攪得滿城風雨的崇國夫人,竟生得這般年輕貌美。
正出神間,卻見崇國夫人下車后并不急著入內,反而倚著車門輕叱:“探花郎,莫不是還要我扶你下來不成?”
陳妙荷心頭驀地泛起一絲異樣,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見楊玉成自馬車中躬身而出。
不過數日未見,他眉目間竟顯出幾分憔悴。那襲青色官袍穿在身上,衣袂空蕩,被晚風拂過時,更襯得他身形清減,飄然若仙人一般。
那崇國夫人見他下車,甚是滿意,吩咐道:“今日不用你端茶送水,灑掃庭院,只需陪我挑選幾匹素絹,待佛誕日為姑母祈福時所用。”
見楊玉成久久不語,崇國夫人頗為不耐,又威脅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可別忘了你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