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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兒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拽了拽她衣袖,輕聲道:“妙荷姐姐,還未走遠,當心被他們聽到。”
張獻也疾步追了上來,笑道:“陳小娘子果真好膽識,若不是你,我們這一群人不知要被盤問至何時。”
覃相權傾朝野,豢養的家丁便也跟著狗仗人勢,平日里橫行霸道慣了,莫說是當街盤問,便是將這街上百姓當街拖走毒打也是極有可能之事。
陳妙荷卻沒個笑模樣,她回想方才覃府家丁的惡行惡狀,不禁脫口而出:“不如我們將方才之事刊布于小報之上,讓更多人知曉覃府惡行。”
“萬萬不可。”張獻一驚,“多年來小報因針砭時弊,密報邊境消息,早已是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只是礙于小報層出不窮,抓不完,禁不絕,這才一直未對小報采取極端措施。《燭隱雜錄》創刊不易,若你貿然而行,惹怒覃相,恐怕等來的便會是衙門的一紙封條。”
“張公子說的有理,妙荷姐姐,你莫要沖動。”王慕兒也在一旁小聲勸說。
陳妙荷不過是一時之氣,才冒出這樣的念頭,被張獻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即刻便清醒過來。
她垂頭喪氣地應承二人,絕不頭腦發熱,做出令自己后悔之舉,可心中那股惡氣卻始終堵在喉頭,不上不下的,噎得她難受得慌。
她辦小報初衷本是想為民發聲,可如今遇著不平事,卻為求安寧,選擇忍氣吞聲。
這樣的自己,陳妙荷著實不喜。
張獻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待送王慕兒歸家后,便直言問道:“陳小娘子可是心中不忿?”
陳妙荷垂下頭,顧左右而言他:“我已到家了,你走罷。”
張獻也不勉強她,只是沉默半晌后,又緩緩開口:“陳小娘子可愿聽聽我的故事?”
張獻非臨安人士,這陳妙荷一早便知,可除此之外,他的身份籍貫,父母親人,她都一無所知。此刻張獻竟愿意主動剖白,陳妙荷自是洗耳恭聽。
“我家在嶺南,約莫兩年半前由嶺南至臨安趕考。”
“嶺南?娘親兄長也是嶺南人,怪不得你同他們口音相似。兄長也是兩年前參加科舉,你和他可曾相識?”
張獻笑道:“嶺南闊大,雖地處偏遠但人口亦有數百萬,來臨安前,我未曾見過楊大人。”
他接著回憶:“由嶺南至臨安,若雇馬車走陸路,半月可至,若走路去,則需一月時間。我為省些盤纏,獨自一人上路。”
這一路,他餐風飲露,跋涉之苦自不必說。漫漫長途中,迷路更是家常便飯。行至大道阻斷處,便尋小路迂回,那林間小徑蜿蜒曲折,碎石遍布,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最險的一次,翻越山嶺時,因山路濕滑、視線受阻,一個踉蹌,竟失足跌落山崖,當場便暈厥過去。
幸得山中采藥人發現,將他救回家中,小心照料,這才撿回一條性命。
待幾日后他幽幽轉醒,才發覺除了臉上留下長疤之外,身上的肋骨還斷了數根,就連左腿也被石頭壓斷。
那時他就連翻個身都萬分困難,只好留在采藥人家中修養,直到半年后才逐漸傷愈,可以下地行走。
科舉之期早已錯過,他雖不甘心,可也只能落寞歸家。
誰知,待他回到家鄉,卻發現早已物是人非。
從小居住的房屋換了主人,伯父與伯娘緊閉院門,只隔著高高的院墻對他喊道:“你一走便是大半年,音訊全無。你娘要去尋你,為籌得盤纏,已將房屋田產都賣給我們。如今,此處已不是你家,你快走罷。”
張獻苦笑道:“我父親在我三歲時便已病死,族中豺狼虎豹眾多,個個都想爭得父親留下的幾畝田產,是母親剛強,獨自撫養我長大,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她怎會賣掉傍身的田產?我得知母親去向,便也匆匆離開家鄉,一路北上探問,四處尋找母親。”
陳妙荷在一旁聽得心高高吊起,急忙追問:“那你找到你娘了嗎?”
找到了嗎?
張獻喉頭一噎,望一眼陳妙荷身后小院,默默搖頭道:“未曾。”
陳妙荷唉聲嘆氣道:“我以為我已經夠倒霉的了,沒想到比起你來,我還是要幸運些,起碼遇到母親和兄長,讓我又擁有一個新的家。”
“對啊。”張獻順水推舟道,“陳小娘子這么想便對了。如今一切得來不易,即便想要有所作為,也需小心謀劃,方能一擊必成。若是沖動之下惹禍上身,才是真正壞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