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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內(nèi)似狂風(fēng)過境，桌椅傾倒，銅活字印模散落一地，一個身著靛藍(lán)色外袍的男人正臉朝下趴倒在散落的字模上，后腦一處核桃大小的破口，鮮血已然凝固，另有一柄帶著銹跡的刻刀沒入他脊背之中，只露出裹著鹿皮的刀柄。

兩名捕快正小心翼翼翻過他的身體，置于竹木擔(dān)架之上，用布條固定后，方才抬起擔(dān)架往外走。

受害之人方臉短須，雙目緊閉，雖五官因痛苦而扭曲變形，陳妙荷只看了一眼，就飛速地將視線轉(zhuǎn)開。

她雙手攥得發(fā)白，好半天才艱澀開口：“張獻(xiàn)，你可看清楚了？”

“正是蘇掌柜。”張獻(xiàn)立于她身側(cè)，神情雖然震驚，但悲傷之意卻不顯。畢竟他與蘇問柏相識不過半月，不比陳妙荷與他的知遇之恩。

陳妙荷閉一閉眼，將翻涌而上的淚水生生壓下，她面色蒼白道：“兄長，不知兇手是否抓到？”

“尚未抓到。”楊玉成面色冷峻，“據(jù)門門捕快所言，印刷坊乃是前堂后院的格局，昨夜蘇問柏獨自留在前堂，其余四名伙計均在后院趕工，曾于亥時四刻聽得前堂有爭吵之聲，伙計牛大力前去詢問，蘇問柏在門口回應(yīng)無事。待子時五刻小報排版完成，牛大力試印一張后欲交由蘇問柏審核，這才發(fā)覺蘇問柏身亡。直至卯時牛大力從城郊趕至府衙報案，府衙即刻派人排查，尚未發(fā)現(xiàn)可疑線索。”

陳妙荷追問：“子時便已發(fā)現(xiàn)蘇掌柜遇害，為何兩個時辰后伙計才去報案？”

“發(fā)現(xiàn)蘇問柏被殺后，印刷坊內(nèi)伙計對是否報案意見不一，四人起了爭執(zhí)，直到卯時才有了決斷。”楊玉成輕聲道，“雖本朝律法嚴(yán)明，但不乏有投機取巧之徒，為求盡快結(jié)案，對有嫌疑之人嚴(yán)刑逼供。普通百姓遇到命案，自是害怕卷入是非當(dāng)中，無辜受到牽連。印刷坊伙計四人報案后，現(xiàn)下已被關(guān)押獄中，聽候?qū)弳枴！?

陳妙荷恨恨咬牙：“這些無能之輩，平日里拿著豐厚俸祿，難道除了欺負(fù)普通百姓，竟連丁點線索都找尋不到嗎？”

恰一中年男子走近，將兩人對話聽個清楚。他面上怒氣翻騰，對楊玉成大聲道：“楊大人不審大理寺之案，倒跑到這里審起我臨安府的案子來，莫不是大理寺清閑得很，讓楊大人有閑心越俎代庖？”

楊玉成回身一望，來人正是臨安府司法參軍崔武。這崔武一向剛正，最厭蠅營狗茍之人，因而對楊玉成一向沒有好臉色。如今又聽楊玉成竟在背后諷他無能，更是氣得怒發(fā)沖冠。

楊玉成眉心微蹙，話說得妥帖：“崔參軍此言差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臨安府與大理寺合分你我？皆當(dāng)盡心竭力為官家分憂。”

“楊大人倒是憂國憂民。”崔參軍卻油鹽不進(jìn)，他一手握緊佩刀，另一手指向門外，“只是此乃府衙之案，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楊大人，請吧，莫等我來動手。”

楊玉成面色不改，只道：“既如此，我等便告退了。”

待三人離開正堂，張獻(xiàn)忍不住道：“聽聞楊大人乃是覃相門生，怎的如今一個小小參軍，也能如此奚落于你？”

楊玉成目光如寒刃般掃過張獻(xiàn)，轉(zhuǎn)瞬又將冷意掩下，他似沒有聽到張獻(xiàn)所說一般，垂首溫言安慰陳妙荷：“荷娘，事已至此，你莫要太過傷心。雖此案非大理寺審理，但我與府尹大人相熟，亦可探問一二。”

陳妙荷默默點頭，隨楊玉成往印刷坊外走去。

未行幾步，迎面跌跌撞撞奔來一個婦人，她腳步虛浮，神不守舍，被凸起的石塊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去，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張獻(xiàn)驚呼一聲：“蘇夫人！”

陳妙荷急忙上前扶起她：“清音姐姐…”

清音扶著陳妙荷的手臂，顫顫巍巍自地上站起，朝三人福了福身，露出一張幾無血色的臉來。她雙目紅腫，目光哀戚，問道：“官人他……他……”

話未說完，她的淚水自臉龐緩緩流下，哭得梨花帶雨。

在場三人皆神情肅然，陳妙荷更是再次紅了眼眶。

喪夫之痛，蝕骨灼心，清音哭得幾乎站立不穩(wěn)。

“都怪我沒有勸阻官人。”她帶著哭腔斷斷續(xù)續(xù)道，“早在收到那封恐嚇信時，我便該多加警醒……”

“什么恐嚇信？”楊玉成目光一凜，敏銳地捕捉到她話中重點。

清音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淚水，目光哀慟：“五日前我替官人看鋪子那日，伙計發(fā)現(xiàn)一封未寫收信人的信，我隨手拆開，才發(fā)現(xiàn)信封內(nèi)竟是封恐嚇信，威脅官人刊布消息時要慎重些，莫要因此惹禍上身。可我將信拿給官人時，他卻不當(dāng)一回事，說這樣的恐嚇之語不過是嚇唬人而已，不必掛心。”

“昨夜，因天貺節(jié)小報印量增加，官人連晚食也未用便匆匆趕赴城郊印刷坊，監(jiān)督伙計趕工，我雖心中害怕，可卻拗不過官人，這才放他離開。誰知，昨夜一別，竟是最后一面。”

清音哀哀哭泣，滿面痛悔之色。

楊玉成追問：“恐嚇信可還在夫人手中？”

“我已帶來，打算交給官差。”

“可否借我一觀？”

清音從衣袖里拿出一封信來，楊玉成緩緩展開，陳妙荷和張獻(xiàn)二人也擠了過去，探頭同他一起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