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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二樓的尹鴻博尤自憤憤,他盯著臺下舞娘的曼妙身姿,恨罵道:“明明是我扔的銀子,可那舞娘眼里卻仿佛只瞧得見你,難道我是個透明人不成?往后我再入寺廟,不求別的,只求佛祖下輩子也讓我生得一副好容貌,不用說不用做,便有女子為我傾心。”
楊玉成抿一口酒,笑著接話:“好啊,我同你一道求佛祖保佑。”
兩人正說話間,身后包廂門打開,一人噴著酒氣摟上楊玉成肩膀,親熱道:“玉成,出來透氣也夠久了,回去繼續喝啊。”
楊玉成略一矮身,避開來人的摟抱,冷淡道:“改日吧,天色已晚,我該歸家了。”
聞聽此言,那人頓時色變。尹鴻博急忙打圓場:“田兄,今日著實晚了些,我也有些醉了,明日我定請你喝個痛快。”
田榮扶著門框冷笑:“你不必替他遮掩。我知道他看不上我。你我三人都是同年,他楊玉成傍上覃相,不到兩年,便從翰林院編修升至大理寺丞,而我卻日日受上官磋磨,至今不受重用。我幾次三番邀他出來,他卻次次推脫,這次若不是在熙春樓巧遇,他豈會多看我一眼?”
“田兄你多想了,玉成公務繁忙,十約九不來,這次也是我運氣好,正巧……”尹鴻博正欲解釋,卻聽身旁那人插話。
“我看不上你又怎樣?”
楊玉成手中把玩酒杯,一雙丹鳳眼冷冷瞥向田榮:“你有何處能讓我看得上?是毫無靈氣的詩文,還是暴躁易怒的脾性,抑或是,甩下老家妻兒不顧,在熙春樓日日買醉的瀟灑?”
田榮的臉頃刻間漲得通紅:“楊玉成!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反手想拉住楊玉成,對方卻敏捷地閃身躲開,一甩袖子,徑直下了樓,只留田榮踉蹌著摔倒在地,哇呀呀氣得大叫。
“玉成兄就是愛說實話。”尹鴻博也不扶他,只是干笑幾聲,“楊玉成,你倒是等等我啊!”
他一溜兒小跑追上楊玉成,小聲抱怨:“一個口無遮攔的酒瘋子而已,你惹他干嘛。”
“無他,礙眼而已。”楊玉成言簡意賅。
兩人一前一后下了樓,正要往酒樓門口走,卻聽得田榮突然在身后暴喝。
“楊玉成,你別走!”
田榮顫抖著手指向樓下,一張胖臉漲成豬肝色:“就算你現在再風光又如何,撒泡尿照照自己吧,你不過是覃京腳邊的一條狗而已!”
絲竹管樂聲戛然而止,熙春樓內落針可聞,樓內賓客的目光紛紛投向楊玉成的背影,含著隱晦的興奮。
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楊玉成緩緩轉身。他從容地與田榮對望,驀地,唇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田榮只覺得背后一涼,剛要再說幾句壯膽的話,卻見眼前如青竹般挺拔的青年慢慢彎下脊背。
只見青年雙手高舉過頭頂,而后深深作揖,滿面恭敬地高呼道:
“能給恩師做狗,乃我楊某三生之幸!”
眾人啞然,方才還替楊玉成辯駁的舞娘此刻驚得雙目圓睜,“他……他……他”他了半天講不出話來,倒是小二哥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哼笑道:“不愧是楊大人,真是名副其實的狗官。”
卻見狗官楊玉成在眾人復雜的目光中依舊面色淡然,他直起身,斂袖施施然走出酒樓。
尹鴻博等在看熱鬧的人群中,笑嘻嘻迎上來:“楊大人如此尊師重道,令我等汗顏。”
楊玉成懶得理他,只擺擺手:“還不躲遠點,當心明早你父親得知你又同我這狗官廝混,扒掉你身上一層皮。”
“說得也是。”尹鴻博心有戚戚焉,“你今日又在熙春樓出了名,我得躲你幾日。既如此,你在此等上片刻,我這就讓王順駕車送你……哎,你莫走啊。”
“晚風和暢,不勞相送。”話音未落,楊玉成人已走遠。
雖三更已過,但西湖邊歌舞不休,待行數百步,歌管歡笑之聲漸小。行至后市街,夜愈發靜悄,在這樣一片寂靜中,就連偶爾響起的狗吠聲都分外突兀。
更不要說身后來自另一人的腳步聲。
雖刻意放輕放緩,卻依舊逃不過楊玉成的耳朵。
他不動聲色,繼續緩步而行。
在經過一處凸出的青石板時,他突然哎呀叫了一聲,像被絆倒了似的,順勢倒在地上。
摔倒的瞬間,他的目光迅速在后方掃過,果然,一個瘦小的身影飛快地躲進一旁酒肆青簾幡子的陰影里。
“不長眼的破路,居然敢絆本官的腳!”楊玉成踉踉蹌蹌爬起來,恨恨地在地上跺了幾腳,繼續搖搖晃晃地朝前走,沒走幾步,便閃身拐進窄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