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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姝自幼在宮中長大,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直覺遠比常人敏銳。
靠得那樣近,她能聞到她身上極淡的、被雨水沖刷后仍隱約可辨的皂角清香,而非男子常用的熏香。
透過濕透的衣衫,她能隱約感覺到對方胸前不同于男子的、被刻意束縛卻依然存在的柔軟輪廓。
尤其是包扎時,對方俯身,衣領微松,那一段白皙細膩的脖頸和根本沒有喉結的平滑曲線,徹底印證了她的猜測。
這是個女子。
一個女扮男裝、獨自趕考的女子。
好奇與驚訝瞬間沖淡了疼痛和恐懼。
幾日的相處,她看著她謹慎地保持距離,卻又不失體貼地照顧自己。
聽著她談論詩詞文章、天下局勢,見解獨到,眸中閃爍著智慧與理想的光芒,那是一種她從未在深宮女子眼中見過的神采。
心,就是在那一刻動的吧?
不是對英俊少年的傾慕,而是對另一個靈魂的驚艷與憐惜。
憐惜她的膽大妄為,驚艷她的才華橫溢,更……心疼她獨自背負秘密行走于世間的艱難。
分別時,她贈她一枚貼身玉佩作為信物與謝禮,卻未表明真實身份,只道是京城官家小姐。
她想知道,憑借這份才學,她能否真的走到殿前。
……
思緒回轉,金玉姝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卻滿是甜軟的意味。
她一直派人暗中留意。
得知她一路過關斬將,竟真的高中狀元,名動京城時,她心中的喜悅與自豪幾乎滿溢出來。
但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擔憂。
狀元郎太過耀眼,必將置于萬眾矚目之下,她的秘密能守多久?
恰在此時,父皇開始為她甄選駙馬。
一個念頭如同野草般瘋長,再也無法遏制。
既然注定要嫁人,為何不能是她?
既然她身處險境,為何不能由自己來護著她?
將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成為名正言順的「駙馬」,豈不是最好的保護?
而且……只有這樣,她才能光明正大地靠近她,擁有她。
這個念頭大膽得近乎瘋狂,卻讓她興奮得指尖發顫。
于是,她精心策劃,在父皇面前不動聲色地夸贊新科狀元的人品才學,暗示其乃不可多得的良配。
父皇素來疼愛她,見她似乎有意,又確實欣賞胡清晏的才華,這才有了瓊林宴上那一出。
只是沒想到,那個呆子……竟嚇成那樣。
想到胡清晏跪在地上,抖得話都說不連貫的模樣,金玉姝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當然知道她在怕什么。
欺君之罪,哪個不怕?
所以,她站出來了。
她必須站出來。
她不能讓她獨自承受父皇的怒火,更不能讓這樁她苦心求來的婚事就此作罷。
“我選擇你,不是因為狀元郎,而是因為你就是你。”
這句話,在白日的瓊林宴上,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對她說。
不過,沒關系。
金玉姝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駙馬府的大致方向。
夜色濃稠,星光稀疏。
很快,很快我們就能在同一屋檐下了。
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心事,那些想要護她周全的心意,總會有機會讓她明白。
只是不知,那個此刻正在駙馬府中惶惶不安的「呆子」,何時才能開竅?
月光灑在她瑩白的臉上,映出一抹混合著期待、勢在必得和無限柔情的笑意。
她的駙馬,自然是跑不掉的。
第3章
狀元府邸的朱紅大門在身后緩緩合上, 隔絕了外界一切喧囂與窺探。
胡清晏幾乎是踉蹌著穿過庭院,夜風拂過。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緊緊貼在冰涼的脊背上。
“大人?”老管家胡福迎上來, 臉上還帶著與有榮焉的喜氣, 卻在看到她蒼白如紙、失魂落魄的臉色時驟然一驚,“您……您這是怎么了?宮中宴飲可還順利?”
胡清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只有急促而混亂的氣息進出。
她無力地擺了擺手, 示意胡福不必多問,腳步虛浮地徑直走向書房。
「砰」的一聲輕響, 書房的門被她從里面閂上。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 身體終于支撐不住, 沿著門板滑坐在地。
黑暗中,瓊林宴上的一幕幕如同鬼魅般在眼前反復閃現。
皇帝陛下和煦的笑容。
「與昭陽正是天作之合」的朗聲宣告。
周遭那些羨慕、嫉妒、探究的目光。
還有……公主殿下那雙看似溫婉, 卻深不見底,帶著一絲奇異笑意的眼眸。
“駙馬……”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 狠狠扎進她的心臟, 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