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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的傍晚,郭驍騎馬來莊子,到了后宅花園,看見她坐在老榆樹下,兩個小丫鬟不知因為什么互相撓癢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宋嘉寧也在笑,小手捂著嘴,仿佛無憂無慮。
郭驍慢慢朝她走去。
小丫鬟們最先看到他,嚇得連忙收手,行完禮就下去了。
宋嘉寧緊張地站了起來,低垂著眼簾,不敢看他。
郭驍停在她面前,因為剛剛笑得太歡,她臉上還殘留著動人的紅暈,而今日初遇后,郭驍第一次看到她笑。
笑了,就是愿意跟著他了吧?
三個月,等了三個月,郭驍的耐性已經用完。
他抬起她的下巴。
宋嘉寧慌亂地閉上眼,白皙的臉龐,紅艷的唇。
郭驍低頭,吻了上去。
宋嘉寧下意識抗拒,可沒等她有所動作,身子突然被他打橫抱起,疾風似的進了內室。
宋嘉寧又慌又怕,內心深處,還有身為女子的悲涼。
一女不事二夫,今晚,她卻躲不過了。
罷了,梁紹都不要她了,她還留戀什么?
放下手,宋嘉寧一邊落淚,一邊做了郭驍的女人。
在宋嘉寧心里,郭驍冷漠話少,與她在一起的時候,他要么無聲地看她繡針線,要么就是抱著她索要,一句知心話都不曾說。郭驍也有過溫柔的時候,她生病了,他親手喂她喝藥,宋嘉寧忍不住心動,然而一想起郭驍還有位公主未婚妻,一想起每日清晨嬤嬤端上來的避子湯,宋嘉寧才溫暖的心,就會恢復死寂。
她算什么呢?她只是一個郭驍用來取樂的玩物罷了。
宋嘉寧,到底算什么?
郭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只知道,他喜歡跟宋嘉寧在一起,喜歡她的單純,喜歡她大快朵頤時的傻氣,喜歡她得過且過的沒心沒肺,更喜歡她明艷的姿色與妖嬈的身子。這種喜歡一日日加深,時間久了,郭驍意外地發現,他對別的女人,都沒了興趣,包括表妹端慧公主。
郭驍根本不喜歡端慧公主,或者說,宋嘉寧之前,他對任何女人都沒有過長相廝守的念頭。既然沒有特別的女人,表妹對他又一心一意,所以賜婚旨意下來,郭驍就接受了。
有了宋嘉寧后,郭驍偶爾會煩惱,擔心他娶了表妹后,去莊子上的時間少了,宋嘉寧會傷心難過。這樣的煩惱,郭驍最后都會安慰自己,宋嘉寧那樣的身份,能得到他的寵愛已經該知足了,表妹是公主,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宋嘉寧有什么資格吃醋?
郭驍就是這么勸服自己別為宋嘉寧頭疼的,但當他與表妹的婚事因為皇叔造反病逝、楚王發瘋被貶、睿王中毒身亡、先帝駕崩等大事一推再推時,郭驍居然松了口氣。如果可以,他希望他永遠都不用娶端慧公主,希望他一直能獨寵宋嘉寧,讓她快快樂樂的。
然而先帝的孝期過后,新帝趙恒,為他與端慧公主定下了婚期。
郭驍明白,這次,他是真的要成婚了。
他心事重重地去了莊子,宋嘉寧卻與平時沒什么不同,該吃吃該喝喝,仿佛不介意他的婚事。
郭驍胸口發堵,故意告誡她不得吃醋。
她笑盈盈地答應,叫他更難受。
那晚郭驍莫名地狂躁。
宋嘉寧像以前一樣順從,就像她已經認了命,亦或者她只知道吃,真的沒心沒肺。
郭驍抱著熟睡的小女人,她不難過,他替她難過。
他喜歡的是她啊,如果宋嘉寧沒做過梁紹的妾,如果她在先帝賜婚前來到他面前,哪怕她只是小戶人家的孤女,他也會娶她的,風風光光地將她接進國公府,讓她做國公府未來的女主人。
可惜沒有如果,宋嘉寧妾室出身的身份太低,而他,也在遇見她之前,與表妹有了婚約。那是他嫡親的表妹,是祖母疼愛的外孫女,他不能退婚。
大婚之前,郭驍要離開京城一趟,出發前一晚,他去莊子上看宋嘉寧,有些話說不出口,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寵她,希望她能明白他的心。
宋嘉寧不明白,外人都說郭驍盛寵她七年,卻不知為了避免她這個外室比端慧公主先生孩子,郭驍“寵”了她七年,也喂了她七年的避子湯。宋嘉寧貪吃,可避子湯好苦,每一次光是聞到味兒,宋嘉寧都想吐。
莊子上太悶了,有時候她特別想要個孩子給她作伴,但那些孩子,都被郭驍的避子湯扼殺了。
郭驍要成親了,宋嘉寧唯一的希望,是郭驍多陪陪端慧公主,少來看她,這樣,端慧公主不會嫉恨她搶了郭驍的寵愛,她也不用,再喝那一碗碗避子湯。
諷刺的是,宋嘉寧連郭驍的大婚都沒等到,就迎來了一場熊熊大火。
中了賊人下的藥,宋嘉寧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看著肆虐的火舌迅速逼近,她好像懂了。
尊貴的端慧公主,又怎會允許她宋嘉寧活著分走郭驍的寵愛?她死了,郭驍就全部都是端慧公主一個人的了。
宋嘉寧想哭,但眼里一滴淚都沒有。
就算沒有這把火又如何?她活著也是郭驍養在莊子上的外室,這輩子都看不到任何盼頭,死了也好,也許下輩子,她會遇見一個真心喜歡她的男人,一個愿意三媒六聘娶她回家的男人,一個給她子孫滿堂、白頭到老的好男人。
火光漫天,宋嘉寧笑著閉上了眼睛。
人死如燈滅,宋嘉寧走了,不帶任何留戀。
死訊傳到郭驍耳中,聽小廝說宋嘉寧燒得面目全非,郭驍喉頭發熱,雙手死死攥緊韁繩,狠狠吞咽好幾下,才將涌上來的腥甜咽了下去。
他是堂堂國公府世子爺,怎能因為一個外室的死去失態?
一個外室罷了,沒什么要緊的。
郭驍這么告訴自己,可騎在馬上,放眼所望,遠處的樹近處的草,無一不是宋嘉寧。
是縣衙初遇,她一襲淡綠長裙,怯怯地朝他行禮。
是回京路上,她跪在他面前,哭著求他放了她。
是青紗帳中,她如牡丹花般綻放,在他身下婉轉承歡。
是偶染風寒,她臉色蒼白地靠在床頭,無力地吞下他親手喂的藥湯。
是大婚在即,她笑盈盈地跟他保證,她絕不會與端慧公主爭寵……
她個傻子,為什么看不出來,她根本不用爭?
因為他的所有寵愛,早就都給了她。
疾馳回京,面對大火過后破敗的莊子,面對她孤零零的棺木,郭驍視線突然模糊。
那一刻,他終于明白了,被所愛之人丟棄的滋味兒。
他從別人手中得到她,如今,宋嘉寧也丟下他,連最后一面都不等。
像被人割了心,明明活著,卻如行尸走肉。
郭驍跪了三天三夜,所有人都勸他,他恍若未聞。
“世子爺,您別這樣,姨娘在天上看見了,也會不忍啊。”李嬤嬤哭著勸他。
郭驍僵硬地看過去。李嬤嬤是他送給宋嘉寧的嬤嬤,也是陪宋嘉寧時間最多的人。
“她生前,可有什么心愿?”郭驍苦澀地問。
他知道是誰放的火,他也知道,除了抗旨拒婚,他無法再報復端慧公主別的什么。
李嬤嬤擦擦眼睛,哽咽著道:“姨娘無欲無求,衣裳首飾,全是您送的,姨娘從未主動開口索要,只不過,老奴每日陪在姨娘身邊,看得出來,姨娘,她可能想,為您生個孩子……您多是傍晚過來,白日,姨娘太寂寞……”
孩子?
她想給他生孩子?
可他呢,因為避諱端慧公主,因為避諱妾室不該在正妻進門前生子的規矩,竟然逼她喝了七年的避子湯。
郭驍抱住腦袋,深入骨髓的愧疚與想念互相糾纏,痛不欲生。
對不起,對不起。
嘉寧,我知錯了,我只求下輩子還能遇見你,那時,我一定娶你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