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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白跪坐在床上,聽見她的哽咽,眼眶一瞬間就紅了,很小聲地問:“媽媽,我一定聽你的話,就帶著我一起,行嗎?”
林小曼偏過頭,生硬地將淚水憋回去,于是那淚水就化成腐蝕的硫酸,一寸寸地灼燒過心臟,她深吸一口氣,將錢包塞回到抽屜里。
“不行。”
瞿白沒有再鬧,很哀傷地眨著眼睛,抓著她的衣角追問:“媽媽,你不會拋下我吧?”
林小曼借著整理東西的姿勢拭去眼淚,努力恢復(fù)平靜,故作輕松:“說的什么話,要沒你,你媽還活個什么勁兒,你是你媽的命根子你不知道。”
瞿白松開手,抱住膝蓋,好像這樣就能給自己一點安慰,他就是知道心里才難受。
聞家在山腰,山路上沒有任何公共交通,剛到聞家時,瞿白每天要先走一個多小時的山路下山,到山腳下再乘坐半個小時的地鐵才能到學(xué)校。
路上耗費時間太長,瞿白的睡眠時間不足五個小時,林小曼再三思索,給他買了一輛二手電動車代步,上學(xué)的時間是縮短了很多,但安全又成了問題,春夏秋三季還好,天氣亮得早,路上也沒有別的車。
可一到冬天,山間寒風(fēng)肆虐,路燈寥寥,放眼一片漆黑,路邊圍欄低矮稀少,不少地方咫尺外就是萬丈懸崖。
這種時候,林小曼就不讓瞿白自己走,她要騎電動車把他送下去,再自己回來,晚上放學(xué)也要去接。
瞿白不解,問她:“可是媽媽,這樣還是很危險啊,你騎得還沒我好。”
彼時正值清晨,林小曼站在山邊風(fēng)口,寒風(fēng)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刮走,她一邊往脖子上圍圍巾,一邊白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咱娘倆坐一輛車,真要摔下去誰也逃不了,走也一起走,到哪你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安心。”
她走過來,給瞿白掖好領(lǐng)口:“你要是自己沒聲沒息地摔下去,我上哪找你去?到頭來還得自己跳一回,到了陰曹地府你找不著我……”
頓了一下,她隔著手套摸摸瞿白的腦袋,說:“你得多害怕。”
林小曼從不忌諱說生死,瞿白被她說得難受,追問:“可是你自己回來也很危險。”
林小曼的溫情僅持續(xù)了一分鐘,嫌他磨蹭,讓他趕緊上車:“我早把你托給你方姨了,你好好長大,用不著結(jié)婚生子我都能安心……快點的吧,大清早這么墨跡。”
瞿白覺得很難過,但不知道說什么,只好將臉緊緊地貼上她瘦削的后背,冰粒打在臉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勉強算得上平靜的童年生活在一聲巨響后戛然而止。
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兩個月,他曾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里他是一株枯黃干癟,馬上就要死掉的小草,病歪歪地倒在花盆中。
他能聽懂人類的談話,許多人要將他放棄,要將花盆都扔掉,他被嚇壞,沒日沒夜地哭,可沒有人聽見,他們就在他身邊,商量著要將他敲碎根莖,扯斷葉片,扔進火里,埋進泥里,只有林小曼一個人,堅持給他澆水,施肥,整日整日的不離開,不讓任何人靠近,孤獨又悲傷地坐在花盆邊,一遍又一遍撫摸他瘦小,虛弱的枝干。
于是小草瞿白不再害怕,他又獲得力量,抖掉枯黃的葉片,非常非常努力的生長,抽出嫩枝,長出新芽,最終睜開眼睛,恢復(fù)意識,變回了人類瞿白。
“……媽媽,我每天都要給你打電話,你每天都要接。”
“行。”
“半個月之內(nèi)你一定要回來,一定一定要回來。”
林小曼站起來,最后看一眼兒子:“我答應(yīng)你,一定一定盡快趕回來。”
她不敢回頭,走出去緩緩關(guān)閉臥室門,咔噠一聲,門鎖扣上的聲音掩住一絲哽咽,方姨有些擔(dān)憂站在一旁,見她出來,走上前來挽著她穿過走廊。
墻面隔音極好,不怕被人聽見,林小曼再難忍住,嗓音帶著哭腔:“他說還要聽話,方姐,你說,我把孩子逼成這樣,他還能再怎樣聽話。”
方姨半擁住林小曼,紅著眼眶輕拍她的后背,聽她絮絮叨叨地講之前的苦楚。
剛到鵲廬市時,他們生活得很困難,瞿白離不開她,她學(xué)歷又低, 沒有別的本事,只能做保姆,做傭人,可沒有哪戶人家能接受請的傭人還要帶個這么大的拖油瓶。
唯一勉強留下兩人的是位小有名氣的畫家,但也只能在別墅的后院開出一個小房間供兩人居住,林小曼在房間簡單地拉一道長簾,她睡地鋪,瞿白睡床,算作兩人暫時的容身之地。
畫家一家七口人,除了公婆,丈夫,大兒子之外,還有一對剛上小學(xué)的雙胞胎女兒,委婉告知不方便瞿白到屋里去,同為母親,林小曼理解她的謹(jǐn)慎,不用多說,瞿白就很自覺地只從后門進出,其他所有時間都待在房間里。
房間逼仄狹窄,又沒有窗戶,空氣不流通,塵螨橫生,瞿白總是生病,還要裝著不讓林小曼看出來,這么難的環(huán)境,他沒抱怨過一句,也沒耍過一次脾氣。
后來還是那位女畫家看不下去,叫來林小曼:“聽說聞家正在招住家傭人,我先生認(rèn)識那位副管家,我推薦你過去吧。”
聞家哪里是林小曼能隨便聽說的,見她滿臉茫然無措,女畫家嘆一口氣,不知道在憐憫誰,解釋道:“他們家沒有什么人了,一定有地方給你和小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