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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鬼沒有活人的情緒,葉甚時常聽到這類閑言碎語,多多少少都生出不忍。
反而是何姣聽見了也不以為意:“無仞該不會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吧,我近日與她們打交道下來,可是愈發有感,你說得對極了。”
“哪句話?”
“女子才是女子最適合的倚仗。”
“……我是說過,但我可沒說是最適合的……”葉甚卡了一下,搜腸刮肚想出個比喻,“肉盾。”
何姣頓時大笑,笑出幾滴淚后方收斂,沖她撩起衣袖,露出嫩白如脂的臂膊:“肉盾就肉盾吧,誰讓我啊,不像她們有所顧忌,拋掉這肉身皮囊,的確在世上也沒剩下什么還能失去的了。”
葉甚沉默了會,再度保證道:“當前事了,我定設法替你殺了葉無疾。”
她助自己推翻天璇教,自己也答應了何姣兩個復仇對象。
一是欺她、玩弄她、始亂終棄害得她家破人亡的范以棠。
二是在她逃出山后,二度戕害她還欲卸磨殺驢的葉無疾。
后來,葉甚也依言做到了。
事后,她將葉無疾的尸首帶到了何姣面前:“任由你處置。”
何姣俯身掀開遮布,睨了一眼便立即嫌惡地蓋了回去:“這廝死不瞑目的是怎么回事?死前見鬼了?”
葉甚笑笑:“做多了虧心事,怕鬼敲門罷了。”
怎么回事?
她僅僅是在葉無疾斷氣前,第一次扒下了身上畫皮,頂著一具駭人的白骨,好教他認個清楚,死個明白。
復仇之鬼,乃替何姣而來。
亦替這原身的主人——葉無仞而來。
何姣也沒糾結,撇開頭道:“死了就行,也沒什么好處置的。”
感覺她表情只有嫌惡,再無別的,葉甚奇道:“你不痛快?”
“多謝無仞,我自然是痛快的。”何姣推開窗指向遠處,眉眼間再度露出初遇時的那股狠絕,“不過,最能讓我痛快的人——還在那里。”
葉甚走到她身邊,循著手指的方向向北望去,輕聲冷笑:“天璇教若識相,他便活不久了。”
果真民憤難逆,數日之后消息傳來,天璇教已清理門戶,判處范以棠雷刑,當眾灰飛煙滅而亡。
處決得匆促,民間本質不肯買賬是一回事,但惡人身死還徹底死成了渣灰,喜聞樂見也是真的。
——除了何姣。
聽聞范以棠死訊那晚,她喝空了葉無仞多年來珍藏的所有酒,在玉門宮喝得爛醉如泥,縱是后來天璇教覆滅那晚也遠遠不及。
喝到末了,葉甚恍惚生出預感她像是想活活喝死,忍不住劈手掃落了酒壇,又問了一遍:“你不痛快?”
何姣盡管神智稀里糊涂,還是磕巴地說出了一模一樣的回答:“多謝無仞……我自然是痛快的……”醉眼中怨憎不復,取而代之的是水汽朦朧,汪著迷惘之色,“畢竟……最能讓我痛快的人……哦,他死了!”
“說什么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放屁!他這禍害怎么……說死就死了!我還沒來得及……親眼看他死呢……”
“還沒來得及……折騰爽!折騰夠呢!他死那么快干嘛!我不甘心……”
頭已經重得倒在桌面上,卻拍桌嚷嚷了很久“不甘心”。
葉甚從前胸看到后背,哪也看不出這個人是真心痛快,搖了搖頭,半拖半拽把何姣扶進內室,將自己的床讓出去了一晚。
反正她不是皇女葉無仞,只是畫皮鬼葉甚。
鬼不需要,也不能睡眠。
她百無聊賴,干脆坐在床沿,好笑地觀察著床上的人一點點蜷縮起來,仿佛以嬰兒在母體內的姿勢睡去,就能于無形中筑起厚殼,安然入夢。
何姣完全不像風滿樓。
大風心懷赤子,表里如一,且和自己一樣,深知所為所圖是什么。
但何姣不是。
大概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所為所圖究竟是什么。
這樣的何姣,更像一具被仇恨驅策、只知前進的木偶傀儡,在與所恨之人的較勁中汲取生息,一面無疑最巴不得對方死,一面同時也最離不開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