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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在來財務部之前,陸杰也并沒仔細注意過他,少有的幾次打交道,就記得長相挺出色,看著比實際年紀顯小得多,其余的沒留下什么特殊印象。但莊藤這個人,拿什么來形容呢,就像株紫羅蘭,是那種湊近了才能聞到香味的植物,你就別和他接近,接近了就很難討厭他。
陸杰之前也在別的老大手底下做過事,沒一個能讓他有想留下的念頭,直到遇到莊藤。莊藤做事嚴謹,為人卻并不嚴格,甚至溫柔。他公私分明,從不打聽他們的私事,也不見人下菜碟,對實習生跟對老員工都是一個態(tài)度,遇到難題找他準沒錯,他的態(tài)度永遠都處變不驚,仿佛什么事情他都兜得住,任何驚濤駭浪到了他這里都有回旋的余地。
偶爾要跟他請個假也沒問題,走個請假條就行,批得特別快,都不需要特意找理由。
說起來是個不愛和人交心的人,有些淡漠,但陸杰就是覺得他親切,潤物無聲的那種親切,組里的人也都這么覺得,大伙都喜歡莊藤組里的氛圍,跟幼兒園念書似的,覺得特自在,就是加班也都樂樂呵呵的。
會議只開了四十分鐘,整場會議基本上只有莊藤在說話,偶爾有人插縫補充幾句。等該說的說完以后,莊藤覺得口干舌燥,邊喝水邊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分針指向九點鐘方向,差一刻鐘七點。
放下水杯,莊藤笑著合上電腦,說:“今天就到這里吧。”
下了班,莊藤到地下車庫取車,是輛看上去有些年紀的高爾夫,車頭大燈有些泛黃,在一排光鮮亮麗的車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iris跟他前后腳下來的,車剛好跟他停在一塊。各自解鎖車輛時,莊藤瞥見iris挺驚訝地盯著他的車看了一會兒。
那眼神莊藤很熟悉,是個費解的意思。挺多人看到他的車都是這個表情,都不懂到了他這個level全包年薪將近三十萬,怎么還能每天開個破車通勤。
莊藤倒沒覺得被冒犯,這是事實,他開的車確實挺破的嘛。他絲毫不尷尬地掏出鑰匙,邊笑著和人家說再見,邊淡定地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手動扭半圈打開車鎖。
iris挺抱歉地挪開了目光,匆匆忙忙也笑著和他道別。等到人家一腳油門出了地庫,他才開出停車位。
這車是莊藤剛來上班的時候買的,那會兒他跟陸杰似的申請不到宿舍,只能在外頭租房子。擠地鐵擠得心力交瘁就算了,那時他還在干供應鏈,崗位屬性注定了他常常要出差,郊區(qū)市區(qū)往返,沒車是真不方便。
干了一年以后,他跑得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靜下心來算了筆賬,發(fā)現(xiàn)還是開車劃算,油費能報銷的嘛,就咬牙花兩萬塊錢買了臺二手車。
當時買這車的時候,莊藤盯著手里的鑰匙其實并不高興,反而還挺不甘心的。
外企最不缺有錢人家的孩子,同期進來的同事大多開的新車,基本上都是父母給供的,最次的也二十來萬。而他,他是農村出身,爸媽都是鄉(xiāng)村學校的教師,能把他和妹妹兩個大學生供出來就很不容易,怎么敢再跟家里要錢去買車。
那時候他二十出頭,窮,偏偏越窮就越講自尊,難免羨慕人家。剛開始,他甚至不敢把車停到公司地庫里,怕同事看見了笑話,常常是停到附近的免費停車場,下班了走一段路過去把車開到出租房,邊走邊對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自我鼓勵,等過幾年掙錢了一定換臺好車。
如今五年過去,他的年薪變得更高,那股非要和自己較勁的心氣反而消失了。
有個原因是年紀漸長臉皮變厚,更主要的一點是,參加社會工作的時間越長,他越覺得掙錢真的挺難的。
他的每次漲薪都是他熬夜加班拼命換來,他一想到自己吃了挺多苦才存了這點錢,就狠不下心花出去。有些人青少年時期窮怕了獨立以后會反彈性地瘋狂購物,有些人則越存錢越不情愿消費。莊藤就屬于后一種,他像個要過冬的松鼠,只有兜里有存糧心里才不慌。
換車的事情他沒再想過,路過4s店好多回,目不斜視就走了。車雖然破,從來也沒把他拋在路上過。他越來越摳門,并且摳門得理所當然,買房都是想了兩三年,比較再比較,跌到他沒法不心動才下的手。
買房是他從小的夢想,老家其實有房,自建房,但基本上從小到大沒住過。爸媽兩個人加另外兩個老師要管幾十個學生,常年是住在學校里,于是他跟妹妹也住在學生宿舍里。妹妹跟女學生住一個屋,他跟男學生一個屋,從六歲住到十二歲,舍友換了一茬又一茬。
初中,他考到市里最好的中學,后來又去讀大學,一路都是寄宿,說起來,直到開始工作租了房子,他才有一個屬于他的房間,不臟不亂,有雪白的地板瓷磚和僅供他單獨使用的衛(wèi)生間,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空間。
今年莊藤二十八歲,在贊司干得很踏實,不出意外就要在這個公司干到退休,這個城市他待了十一年,想有個家的感覺越來越迫切,于是他買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