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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之前,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說出口,但現在,林之樾感到了膽怯。
這種感覺讓他感覺到陌生。林之樾很少會這樣沒有底氣,流露出如此正宗的怯懦。他有點不敢置信,那點震驚又很快被大雨反復的沖刷,露出不敢面對的底色,他害怕江遇文又一次反問他,害怕他所說的那種情況真的發生,更害怕去直面那個勇氣不足,沒有擔當的自己。
“走吧。”
“........好。”
他們再一次走進了雨里,雨水沖擊傘面的轟鳴聲如同老舊電視失去信號時的亂頻電流,變得肉眼可見的雨水在空中追逐著下落,將眼前的一切全都分割成一幀一幀的動畫。暖黃的路燈光將本就模糊的視線調和出電影里復古濾鏡的質感,他們擠在傘下艱難前行,各自上演著主題不同的默片。
那是江遇文認識林之樾以來,他最安靜的十分鐘。到了樓下,江遇文原本想要說聲再見就走,他邁步先進入沒被淋濕的樓梯口。一轉身,聲控燈亮,他看著那把不知道是刻意還是無心的,向著身前傾斜大半,完全遮住林之樾面容的傘,從那片與他身后夜晚相接的暗色里辨別出他同樣被淋得色塊變深的肩膀和衣袖,目光再順著水的痕跡一路往下,變成漸變色的牛仔褲黏糊糊貼在身體表面,襯得那雙被濺得四處都是泥點子的鞋更加可憐。
江遇文站在那里,做不出決絕的決定。伸出手,原本還算干燥的地面接二連三被濕透的鞋踩出一片亂糟糟的痕跡,還沒來得及收起的傘驀的撞上單元樓大門,甩出一片飛濺的橢圓水珠,在墻上,地上,還有江遇文和林之樾的衣服上留痕。
“......我對你說那些話,不是要逼你在我和你家人之間非要做個選擇。”
“我只是想讓你別再......”
攥在手心里的手和濕潤的布料一起貼緊江遇文的手心,他幾乎能感受到體溫加速水汽蒸發的潮濕氣息。被迫失去了遮擋失落的道具,林之樾低著腦袋,站在鐵門和墻面相連的角落里,后背就快要貼上身后那片落了灰的蛛網。
那畫面讓江遇文覺得有點不忍心,不知道是不忍心那么貴的衣服弄臟,還是不忍心干干凈凈的人被自己害得陷進暴風雨里,弄得渾身濕。沒說完的后半句話就這樣變成了飛進陷阱的蟻蟲,再也出不來。
那樣的安靜只持續了幾秒鐘,江遇文就很快的認了栽。原本打算就此松開的手最后一次用力,林之樾被他扯得往前邁了一步,邁開腳時,他始終落在自己手腕上的目光趁著空隙偷偷往江遇文臉上瞥過一眼,很快又挪開,無處可去。
相接的地方在江遇文卸力的瞬間徹底失去溫暖的包庇,垂下手的時候,江遇文感到什么東西從自己手背上輕輕的一晃而過。垂眼去看時,他只能憑借著那一點點馬上就快消散的輕癢,在本就濕黏的那處皮膚發現了一條淺淺的水痕。
水珠順著肌理滲入縫隙,裹挾著暴雨的碎片流淌進皮下正穩穩運作的脈絡,它的出現打亂了原該平穩的節奏。江遇文被林之樾那樣子惹得分外在意,他轉過身去,企圖靠著深呼吸調整好自己已經變成亂麻的情緒。
有意的吞吐同樣引發起對方的在意,林之樾在江遇文第二次張開嘴呼吸時抬起了頭,聲控燈在他看清他側臉時不湊巧的熄滅,樓道里,最后就只剩下那一小片穿不透雨幕,也劃不破暗色的,從遠處落到這里的路燈光。
在江遇文就那樣隨著消失的燈光一起從眼前消失的瞬間,林之樾忽然生出一點毛躁的,青澀的勁頭,他感到有什么變化就在看不清他的瞬間陡然發生,某種堪稱破壞的改變促使他下定了從走出家門開始就進退兩難的心。
離開于那一刻變成電影里用于轉場的一幀鏡頭,當告別和退場可視化,林之樾意識到,他是如此強烈的排斥著江遇文從自己的人生影片里退演。
天秤無聲的向著一側緩緩傾斜,撬動起隨波逐流二十余年的一顆心。一丁點的松動不足以讓林之樾察覺,卻留下一道注定會擴大的裂隙。林之樾的畏縮不前在那一刻開始向著僥幸進化,他想,如果他害怕的只是被發現,那就讓這件事不要被發現不就好了?
激烈的心理斗爭就這樣抓住了那一根僥幸的救命稻草,林之樾不停的給自己找理由,讓自己心里那點對江遇文的歉疚得到紓解。他想林之舟和李越明的境況,想江遇文的境況,用他們來類比此刻的自己,他們也都有或曾有過真心以待的另一半,但都沒有人真的敢就這么正大光明跟家里坦白,把關系曝光。
這或許.....并不是一種自私的表現,而是為了規避傷害的順勢而為?
也許.....不被承認的那些事和人,等到某一天時機成熟,也總能夠化險為夷,從異樣回歸平常?
愛情將狹隘美化,把所有趨害避利的極端利己選擇美化成迎難而上。讓人頭暈眼花的初戀讓一向自詡正派的林之樾有意無意的忽略了那個空頭支票意味十足的,所謂的成熟的時機,他在那一陣自吹自擂中迅速把自己當成了追愛的勇者,被勇敢兩個字鼓動得就要找不著北。忘記去證明慌不擇路之下做出的決定是否正確,林之樾把錯誤之后必定要付出的代價拋之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