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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來的那天,我和姨媽去車站接她,又去街上餐館吃了一碗炸醬面。她老了很多,兩鬢全白了,人看著的確沒有以前那樣精神。她給我說,她這輩子對得起研究,對得起師生,唯獨對不起我和謝扶風,但她也不準備彌補,她相信我們姐弟會有我們自己的路要走。”
“姨媽問過我,之后打算做什么。我其實算是家里的異類,并不擅長讀書做學問,也沒什么追求。未來可能會在學校里找個后勤的工作,平平淡淡這一生。很難想象這樣的話,最后是我說出來吧?”
方秋芙讀到這一行字,幾乎能想象到謝青云輕挑柳葉眉的面容。記憶里那個最叛逆最不服管教的女孩,選擇了最溫和的方式繼續生活。
信中最后還提到了謝扶風,那個整齊農場沉默寡言,總是叫她“方姐姐”的少年。
“謝扶風如今在大學忙得腳不沾地,過年都沒回來,跟著導師不知道在忙什么。我母親說他很有天賦,或許未來會成為下一代的骨干。我以前倒是完全沒看出來,只覺得他悶得很。”
而最令方秋芙驚訝的,是關于蕭燼的消息。
“蕭燼參加了這一屆的高考。”謝青云用一頁單獨的信紙介紹了他的近況,“他報的是燕京醫科大學,放榜那天,他一個人在金城大學那條河邊坐了很久。”
醫學院?方秋芙一愣。
她萬萬想不到蕭燼竟然會從醫。
謝青云的想法和她類似,“我們都以為他那樣的性子,會去讀法律或是思政,但他選擇了醫學。他對外說的都是在農場見證了太多傷病,希望能夠幫助更多的人。不過我知道,他還困在過去,他好像一直覺得,如果當初他不是農場下放只懂牧羊的少年,你們之間的結局或許會不一樣。”
信紙讀到這里,方秋芙原本以為聽到“蕭燼”兩個字不會再有特殊的波瀾,但她的心口還是驀然為他一顫。
“他現在變化很大,戾氣全散了。我估摸著他這趟回燕京,院里怕是都認不出他了。”
方秋芙捏著那封信怔了許久,才終于放下。她掐著時間把剩下的幾封信拆開,大多是孫玉工作的金城畜牧場的地址。
孫玉也在信中附了她的電話號碼,稱她現在升任了副廠長,索性就住在畜牧場的宿舍里,可以第一時間抓生產,隨時都可以給她撥號。
她瞧了一眼桌上的座鐘。
下午五點一刻,孫玉應該剛結束下午的工作。擇日不如撞日,方秋芙等不及要與她溝通,拿起錢包就沖下了樓。
季姮坐在客廳,看見她匆匆閃過的身影,與方潮生無奈對視一眼。
“證明有活力嘛!”方潮生打了個哈哈。
季姮忍不住扶額,“從前她身體不好,總擔心她沒辦法出去活動太久。現在倒好,病好了以后每天都樂得像只羊羔,一身勁兒沒處使。”
方潮生被她的比喻逗得笑出了聲。
院外,方秋芙聽到父母嬉笑的聲音,猜到他們又在打趣她。她揚起笑意,加快了腳步。
街角就有一個公用電話亭。
她熟練投幣,拉下聽筒,迫不及待輸入了孫玉給的號碼。一分鐘不到,接線員替她成功轉接,方秋芙在心中默默數了三個八拍,那頭就傳來了孫玉那洪亮而熟悉的聲音。
“秋秋!喂喂喂,聽得見嗎?是你嗎?我們接線員說是滬市打來的,我猜一定是你!”
方秋芙含笑答話,“聽得見,孫副廠長。”
“哎呀你怎么也打趣我,我給你說,我們畜牧場現在張羅得可好了,宿舍比原先農場里漂亮太多了,都是住的小樓,兩人一間呢。”
她在電話里興奮地描述著她的新生活,從宿舍聊到辦公桌,緊接著又說起了家常。
“翠蘭還問我你的新地址呢!你知道嗎?她現在是蒼川縣農業局的局長了,我上次去開會還碰到她來金城匯報工作,這升職速度絕對是咱們這一批里最猛的。”
方秋芙全然不知道另外幾個室友的近況,她毫不掩飾她的驚訝,“翠蘭當局長了呀?”
“對啊,她現在下鄉視察,后面跟著一幫大老爺們,我爹都跟她后面呢。以前咱們還笑她想做縣長是做夢,這下好了,估摸著再過兩三年,咱們蒼川縣真要出第一位女縣長了。”
方秋芙聽著,眼前浮現出劉翠蘭那張潑辣卻熱誠的臉。那個總是說錯話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時候長成了能夠蔭蔽一方的參天大樹。
“秀萍也是個閑不住的。”孫玉猜測她應該不清楚另外幾人的情況,索性趁機會一起說了個干凈,“她和她家的那個張大隊長,現在應該叫張掌柜咯哈哈。”
“他們也離開農場了嗎?”方秋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