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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秋芙頓了很久,才啟唇:“如果有緣,替我為岑家也贈一束花吧。”
末了,又補了一句:“他們對我有恩。”
他沒再問,她也沒再說。
三個月后,方秋芙去世。又隔了幾個月,趙馳聽說青峰農場翻修時,找到了她留在那里的手稿,他匆匆趕去,在一堆風景寫生中,發現了幾幅陌生男人的素描。
隨后他又輾轉去了滬市,看到了那顆古玉蘭,也見到了朱媽。
他知曉了岑家與方家的往來關聯,十余年親如一家,肝膽相照。
也知曉了她的青梅竹馬,那位與她同去西北,卻在兩年前因意外而去世的岑攸寧。
趙馳難以形容那時心中的酸澀。
原來她心中原來早已有了無可替代的位置。
那些拒絕、那些冷漠、那些嘆氣,好像都有了答案。
他沒辦法和死人競爭。
蟬鳴聲不絕于耳,趙馳挺拔的身形一閃,險些跌倒在地。
“趙營長?”孫主任連忙撐住他右臂。
趙馳搖搖頭,無言,抽走手臂。
炎夏的風吹起來,悶得像在大爐甑里蒸煮,酷熱難耐,農場院子中央,站著三十多位少年少女,臉上皆是汗如雨下。
方秋芙站在隊伍的末尾,拒絕了岑攸寧用身體替她擋住曝曬的陽光。
她還裹著面巾,只露出一雙俏皮的眼睛,“就幾分鐘,不礙事。”
“我答應了叔叔阿姨,要看住你。”他要把她平安帶回家。
“曬個太陽而已,你自己說的我多曬點太陽對身體好。”
“不一樣,我怕你暈倒。”
“你怎么就那么軸呢!”方秋芙無奈,小聲罵了句,“死腦筋!”
岑攸寧不再言語。
顛沛一路,他的臉色也算不得康健,卻執拗地站在她身后,用他單薄的背脊撐起一片陰影。
趙馳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兩人前后緊密挨著的一幕。
他轉向孫主任,聲音不咸不淡,“讓他們去樹蔭下面等著吧,剛到呢,別又躺著送出去了。”
孫主任聽懂言外之意。
他也知道這群青年都是什么情況,中暑了確實不好交差。
一是像趙馳說的,小知青們才剛到第一天,真有什么意外,傳出去怕是對他、對農場、對駐地都影響不好。
二是最近的縣醫院距離農場二十公里,若是真有沒福的人昏死,派車出去一趟很是麻煩。
先不說農場要墊付的醫療費,光是油錢就很貴的。
救了要挨罵,不救也要挨罵,還不如一開始就別鬧出事情。
可拿捏不住趙馳的性子,他又不敢貿然開口。
萬一他是個想要磨一磨少年心性的小官腔呢?他也就沒管他們,由著這群傻小子傻姑娘們杵在空地,大不了等趙馳進了屋,他再讓人來傳信。
最多不過曬半小時,總不至于出事吧?
還好趙馳主動放話,替他省了不少麻煩,想來要是有人挑刺,也不必讓他孫進步去背鍋,
嘻嘻,賭對了。
孫主任這才裝作慢半拍反應過來的模樣,“瞧我這腦子,還是趙營長想的周到!”
他抻了抻喉嚨,拿捏起農場管事人的態度,喊道,“太陽這么大,不怕中暑咯?你們都是缺心眼的傻子嗎?去樹蔭下等著吧!”
方秋芙神色放松下來,第一時間轉頭去看身后,“好像不用曬了耶,走吧。”
“嗯,是件好事。”
兩人同時轉身,并肩朝樹蔭走去。
方秋芙邊走邊想,好像這里沒有沿途聽聞的那樣可怕?或許農場的生活沒有她想的那么糟呢?她腳步漸漸輕快起來。
岑攸寧無奈提醒,下意識伸出手又收回來,“慢點,別摔著了。”
方秋芙綻起笑意,縱有遮擋,一雙杏眼彎如明月。
“我心里有數!快走。”
陽光越過他們的肩頭,刺眼得發燙,仿佛周圍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酷暑聒噪的蟬鳴聲都不存在了。
趙馳站在不遠處的屋檐下,房門前傾蓋的枝條倒影遮擋住他的半張臉。
陳班長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繼續剛才的話題,“……車隊開到崩云峽附近的時候,遇到了泥石流,封了路,也不可能強闖。”
趙馳收回目光,拉了拉燥熱的衣襟,消失在墻邊,兩人一前一后進了屋。
青峰農場的中央種了一排槐樹,農作逢高溫時,社員們就喜歡在槐樹下打牌嘮嗑,等到日頭過去,再重新回到田坎。
樹蔭下擺了一張木桌。
孫主任找來農場的老會計,幫忙登記這群新人們的信息。
這趟攏共送來三十二人,他上個月接到通知就安排好了房間。
青峰農場的社員并不多,算上老會計這樣的文職,也只有四十多人,以男同志居多,都擠在農場西側的宿舍樓。
說是宿舍樓,其實就是單層的小平房,劃分成十多個房間,像一條長磚似的壓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