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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世代駐留于此的浮夢一族百余人,另有三名守鐘人長年與青銅鐘相伴,一生如一日,寸步不離。
世以紅塵紀年為歷,以白族的第一位帝王岐云的誕辰為元年,現今正好是岐云八千五百年。浮夢島上的深林中突然發出一聲巨響,青銅大鐘分崩離析。
滾滾而上的煙塵飄蕩在仙洲之上,十二座仙島里有七八座都聞到了味,眾位仙首以仙洲海域的空氣凈化為題,召開了一次曠日持久的會議,也沒討論出一個所以然來。
最后自極北之境吹來的罡風愣是把煙塵吹散了,大家幾日下來吃好喝好,也欣賞了各仙島的器樂與歌舞,就各自盡興而歸了。
但不久后,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浮夢仙島開始下沉,起初每天只下沉一點點,到后來就開始加速度下沉,先是吞了港口,然后海水浸泡了島上的花草樹木,最后稍微高一些的房屋也沒了頂。
七座神碑破土而出,漂浮在海上,過往船只上的人都能看見,但誰也碰不著,什么網也撈不到。
浮夢一族的族人們誓死不愿離開仙島,隨著仙島一同沉入了海底。
被青銅大鐘禁錮的三位來自外族的守鐘人,一個不慎被爆炸那天滾落的碎片砸死了,另外兩個,重獲了自由。她們乘著一葉小舟,離開了浮夢島。
白小魚乘著一葉小舟,在海浪中飄搖不定,黑鏡手里拿著槳,倒也不劃,任由小舟載著她和白小魚飄搖不定。
路過的船上,人們紛紛好奇地打量著這唯二的從浮夢仙島上走下來的守鐘人。
她們一個穿著黑衣,一個穿著白衣,衣袖鼓鼓的用輕薄的布料疊了好多層,顯得兩人像是羽色迥異的兩只仙鳥。
與奇文異志中所寫的“面如青銅,目似銅鈴”全然不同的是,這兩位女子都生得白皙秀美。
著白衣的那個長著一對微微下垂的小鹿眼,鼻子小小的很是精巧,雙頰微豐,輪廓卻嬌小可愛,顧盼之間滿是少女不諳世事的靈動。
著黑衣的那個身姿娉婷,容色極好,生就一對桃花眼,巧笑間雙目含情,如水光瀲滟。
“想不到這遠離人世的浮夢島上,竟還有這般的好顏色啊?!?
大船與小舟遙遙相錯,不久便聽不見那船上的人聲了。
白衣少女出了浮夢仙島,看哪哪都新鮮,見船問是什么船,見樹問是什么樹,一刻也沒個消停。最后問無可問了,就指指自己,問黑衣少女:“那,這是什么魚?”
“白小魚?!敝矍凹て鸬乃w了些許在白衣少女的臉頰上,黑衣少女把船槳平放在小舟上,用袖子抹去了前者臉上的海水。
乘這只小舟前,黑衣少女曾問過她的名字,本以為只是隨口一問。
白小魚咯咯地笑起來:“沒錯,你記得我的名字。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黑衣少女打開隨身攜帶的水囊,飲了一口,道:“黑鏡。”
黑鏡又將水囊遞給白小魚。白小魚看了看她握著水囊的手,素凈纖長,色如暖玉,怯生生答了句:“我不渴。”
在浮夢仙島上守青銅大鐘的那幾年里,她有三分之二的時間,被鎖在一個名為“匣子”的地方。
浮夢島上有三個“匣子”,用于在非守鐘時間禁錮守鐘人。
每天,有四個時辰是各自的守鐘時間,白小魚走出“匣子”時,都正好是晌午時分,黑衣守鐘人迎面向她走來,兩人錯肩而過,默不言語。
她每次都會抬起頭,細細地端詳這位面容清麗脫俗的黑衣美人。美人的左目之下有一粒細小的痣,呈暗棕色,與其說白小魚看的是她的容貌,不如說,看的是她的那粒痣。
白小魚曾無數次夢見,孩提時的自己提著一盞昏黃的燈,輕輕地擁抱一個正在啜泣的小女孩。她的面容與黑衣美人十分相似,看起來如同瓷娃娃一般脆弱,左目下方,有一粒暗棕色的痣。
每次在夢里,白小魚試圖與那個女孩說話,都會有一雙泛涼的手捂住她的嘴,然后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畔告訴她:“不要和任何人提及以往的事,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
所以后來無論是夢里,還是在浮夢仙島上,她都不和任何人說話。她也不記得以往的事,她的記憶從在浮夢仙島醒來開始,只有夢里的那個小女孩,是一個意外。
白小魚像依賴那個女孩一樣,在心中愈發地親近黑衣美人,盡管每個漫長的日子里,她最多只能看她一眼,盡管在青銅大鐘碎裂之前,她們從未詢問彼此的名姓。
海水茫茫,黑鏡與白小魚肩并肩坐在一起,海風將白小魚的碎發吹亂了,黑鏡伸手撥開她的亂發,又揉了揉她的頭。
少女清淡的體香混著海風的氣息迎面而來,白小魚的耳根微微泛紅。
她眨了眨眼睛,視線迷蒙,似乎夾雜著海風帶來的水霧:“我其實,早就想問問你的名字。如果下島前不是你喊住了我,也許我們這輩子不會和彼此說一句話的?!?
黑鏡道:“我知道仙洲的最邊界上,有一座長年積雪的仙島,枯瘦的樹枝上時常掛著冰花,堆下的雪人,經年也會保持著原有的姿態。既然我自由了,不如就一起去那里吧?!?
白小魚眼里泛著光,用力地點了點頭。
極北之境,好遠好遠。雪原島確實是個終年嚴寒的地方,她們住進了鋪著厚毛氈的冰屋里,將肉質肥厚的蔬果與生冷的動物肉放進一鍋滾燙的沸水中煮熟,以粗鹽簡單調味,應付了一日又一日的三餐。
距離冰屋幾十里的地方,是雪原島的邊緣,人跡罕至,以利落的峭壁收尾,下方是一片茫茫的海浪,翻涌著拍打在巖壁上。
白小魚時常帶上一點干糧,穿著厚厚的冬衣長途跋涉,站在峭壁上,往傳說中的仙洲邊界張望。
那里是一片空茫,說不清是山還是海,是虛還是實。仙洲的任何關于歷史或地理的風物志上,都沒有關于那片空間的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