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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十七年了。”
沈之泊嘆息。
人生如白駒過隙,如夢一場。
尸骨被收攬在道袍里,青筠捧著它們,到別館后的溪澗里清洗。他逐一清洗,掏去泥沙,擦拭干凈,放入一口四方的木漆盒。
等一切妥當,眾人走過驚險的鐵鎖,離開落雁峰,身后已是晚霞相伴。
路途中,韓霽景覺察身后似有人跟隨,手按劍柄欲拔劍追尋,沈之泊攔阻,輕聲說:“是故人。”
衛淅跟隨來了,沈之泊想。
傍晚,主峰的香客大多已下山,稀寥幾人,站在路旁觀看,倒是道士們,幾乎全都出來,夾路送行。他們都知道落雁峰上有座孤墳,但他們未必知道那座孤墳葬著何人,倒是有些傳說流傳,真真假假,難以辨清。
青筠捧著黑色漆盒,走在前面,沈之泊和韓霽景跟隨在兩旁,將青筠護在中間。
時過境遷,當年在此地長大,失蹤的皇子,再次出現,哪怕時空斗轉,也仍有人會認出他來,仍有些記憶還未遺忘。
靜玄館主站在山道入口,早早恭候,他認出青筠,他身邊的老道士們也都認出,卻像早已商議好那般,噤聲無語,默默目送。
會稽的雨,淅淅瀝瀝連下數日,山腰不常有人行走的小徑長滿蔥翠的雜草,開著不知名的小花。
扶棺的隊伍前來,四位抬棺的腳力,身后跟隨著一位道士,數位穿白袍白冠的男子。
墓穴早已營建好,棺木安穩停在墓門外,腳力散開。
道士做起法事,揚撒的紙錢,仿佛雪花般飄落,手中的鈴鐺,聲聲在這空寂的山谷回蕩。
雨落在眾人臉龐,沾濕發冠,衣襟。
鈴聲止,腳力聚集,他們穩住棺木,徐徐抬起。也就在這時,青筠走來,扶住棺木,跟隨著腳力,將棺木緩緩送進墓室。
墓室陰冷昏暗,空闊寂寥,由青磚營建。
腳夫離去,青筠抽出斷水劍,解下發髻,將長發挽到胸前,收攏,而后劍刃沿著脖頸削去,長發齊整割斷,被青筠緊捏于手中。他默默撿起掉落的白色發帶,將手中長發系綁成一束,輕輕放在棺蓋上。
沈之泊在墓門外焦慮等待,他擔心青筠會做出不理智的舉止,這些時日,他的雖不似思郁癥復發,那模樣卻也沉寂得可怕。
青筠踱踱方步,走出墓門,他的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墓室,他的半身沐浴在陽光下。他的長發消失不見,頭發只及耳際,這樣的改變,使得他的樣貌看起來十分年輕,一瞬間仿佛見到少年時。沈之泊看著他,會心而笑,他想青筠已經重生了。
發膚受之父母,從出生至成年,唯有幼兒時才會剪發。發絲甚至被認為精氣所聚,一旦削剪,會傷及主體,而青筠卻是一劍削落,盡存在墓中。
然而斬斷發絲,是否也是意味著斬去過往?這便也是比丘和比丘尼們,落發的由衷。
等候在旁的土師們,拿起工具,將木門關閉,用泥土掩埋,他們忙碌著。
韓氏子弟們三五成群散去,墓前僅有韓霽景,沈之泊,青筠,他們眷念不舍,仍佇立觀看。
林風吹拂,帶來泥土的腥氣,還有花兒的芬芳。
沈之泊眺望遠山,許久思緒拉回,他將手掌張開,仰頭看天,似欣喜似欣慰般說著:“雨停了。”
青筠抬頭,看見天際湛藍如瓷器般光潤,無一絲云彩遮掩,微風拂過他耳際的短發,他微微笑著,他的笑容委婉清雅。
(霽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