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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看到話題的核心人物劉知遠扒拉著碗里的冷飯,連頭都未抬一個字也沒有說。
崔文櫻陪著姑母說了半天話,又清點好十日后進宮的首飾和衣裳,服侍姑母歇息了,這才慢悠悠地扶著小丫頭的手回自己的漣漪閣。四月的天不冷不熱,池子里新栽的蓮藕已經生出碧綠的荷葉,飄飄搖搖地在風中晃蕩,讓人見了就感到靜謐。
轉過一道壺形月亮門,崔文櫻打發小丫頭下去后,良久才踟躕道:“你到底要躲多久,我不說話你是不是準備躲一輩子?”
桂樹下的人慢慢站了出來,正是劉府里上下眾人寄予厚望的劉知遠。他蒼白著臉色道:“表姐如何知道我在這里?想來往日我在這里行偷窺之事,表姐其實也是看在眼里的,卻給我留了兩分面子沒有說破吧!”
崔文櫻看著他越發清俊的面龐,如何說自己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卻是裝聾作啞拖延至今,直到這人即將要迎娶皇家公主呢?她扯了幾片低垂的桂花葉,低低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如何。宮里的順儀公主我也見過兩回,知書達理秉性溫和,堪為表弟的良配!”
劉知遠猛地抬起頭來,眼里是不容錯認的炙熱,他一字一頓道:“今日我索性把話挑明了,文櫻表姐要是喜歡順儀公主,我就排除萬難也要將她娶進門。你若是不喜歡她,我就是落得一介白身也不會娶她!”
崔文櫻的臉騰地就火辣起來,訥訥道:“我喜不喜歡跟你娶親有什么干系?”
劉知遠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上前一步道:“表姐八歲那年就進了我們家,我母親待你跟親生女兒沒什么兩樣。我看著你一天比一天出落得好,對于那些可能會迎娶你的男子嫉妒得發狂??墒悄闵頌檎玫麓藜业牡臻L女,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一直以為你會嫁入秦王~府,成為秦王殿下的正妃??墒顷幉铌栧e之下,秦王殿下娶了別人,那么我是不是還有一絲機會?”
崔文櫻有些慌亂地退了一步,茂密的桂花樹葉子反彈在她的臉上,她顧不得揉上一下,“你是要迎娶公主的人,眼下劉家的前程全部都寄在你身上。更何況我是一個命硬的人,和我定親的那人我只見過一面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外界的種種傳言連我的親祖母都不敢不信!”
劉知遠隔著桂花樹柔聲道:“我……就不信,鬼神之說從來都是妄言,我從來都不信。只要表姐給我一個準信,就是皇家的公主我也敢立馬回絕!”
崔文櫻躊躇了一下,“姑母那里如何去說,她對你期望頗深。眼下正是你們劉府的多事之秋,我祖母說,劉首輔行事果決雖是文人卻有大將之風,只可惜生不逢時,惹了皇帝的厭棄。我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是此時此刻你回絕皇家之請,只怕轉頭就會成為劉家的罪人!”
劉知遠癡癡地望了過來,“榮華富貴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若我是一意攀附的人,我的嫡親姑姑是宮中的惠妃娘娘,秦王殿下是我的親表哥,可是我從來都跟他們不是一路人。祖父一輩子汲汲營營,可是又得到了什么,只害得一家人跟著他擔驚受怕。我只愿一妻一子一琴一棋,便可以游走天涯!”
崔文櫻眼中有淚光閃爍,她沒有想到到了如今這般地步,還有人對自己不離不棄,老天待自己終究不薄。心心念念的人對自己不屑,卻沒有想到這世上唯有表弟待自己是真心的。感念于此,她便像一尊精致的美人瓠極柔順地微垂下頭。劉知遠一時間福至靈來,輕輕上前一步牽住了佳人的柔夷。
不遠處,崔蓮房的貼身陪房紅羅嬤嬤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滿意足地將頭上的銀簪扶正,這才悄無聲息地順著幽暗的夾道離去。
昨日那位裴大人說了,眼下只要順著局勢辦好這件要緊事,下半輩子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崔家這對姑侄慣于用后宅陰私手段對付人,那么此番作為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罷了!
343.第三四三章 命硬
雖然皇后娘娘這回不是整壽, 貼子上寫的也只是一場家常小宴,但是皇家顯然當做了一件大事在做, 在宮門前乘坐小轎或馬車的俱是有品階的誥命夫人。宮人們托舉著暗紅色的臺案在雙扇板門間往來穿梭, 衣飾華美的婦人們相互蹲禮廝見了,這才緩緩進了坤寧宮的大殿。
崔蓮房沒有跟隨婆婆夏老夫人到景仁宮去覲見劉惠妃, 而是退在人群后扶住母親方夫人的胳膊, 低聲埋怨道:“您怎也接到貼子了嗎?張皇后真是太不知趣了, 又不是什么整生,竟勞煩您老人家大老遠地親自過來!”
方夫人眼里閃過一道精光, 微微皺眉呵道:“這是什么場合由得你胡說,眼下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時候。你公公又貪功冒進犯下那般大錯,皇帝沒拿你劉家開刀就說明他還念及舊情。若你還不知惜福,只怕要遭天譴!”
崔蓮房向來信服母親, 見狀更加壓低聲音問道:“您……也覺得秦王殿下會上位?”
方夫人見眾人都忙著寒喧一時無人注意此處,且母女倆這一向少見, 便少不得耳提面命,“五五成的命數罷了,當今這位只這幾個兒子,秦王算是出類拔萃的。除非這位皇帝自個想不通, 要將至尊之位傳給宗室子侄。你們真要感謝其余幾位皇子的不爭氣, 要不然皇帝絕不會待你劉家如此優容!”
這幾日崔蓮房心中搖擺不定寢食難安, 最終翻來覆去也做如是想, 臉上的笑意便再也收不住。定神下來后忙向母親報喜訊, 宮中楊嬪娘娘膝下的順儀公主大概看中了兒子劉知遠。方夫人緩緩點頭, “遠哥才識過人又生得好,年紀輕輕就中了一甲探花。順儀公主的年歲也算相當,這門親事做得的!”
母女倆在這邊竊竊私語,就沒有看到落后一步的崔文櫻面色煞白,手里的絹帕胡亂皺作一團。
外面鐘磬聲聲,是皇帝攜著張皇后并一眾嬪妃過來了。崔蓮房眼尖地看到楊嬪娘娘身邊果然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穿紅衣的少女,顧盼之間頗有貴氣。又回望了一眼劉惠妃,見她面色紅潤行走間毫無怯色,與往日相見時的模樣并無不同。還和延禧宮的崔婕妤一邊小聲說笑一邊遞過來一個稍安勿躁的眼色,于是對母親方夫人的推斷更加篤信。
皇帝似乎特意給張皇后做面子,一道《壽天同》后便吩咐皇子和朝臣進獻壽禮。
秦王作為這一輩的長子第一個獻禮,是一座一尺來高的壽山石,上面的紋路頗似金玉滿堂。得了帝后的夸獎之后便退坐在席上,靳王妃神色淡然地幫他挾了一筷子雞絲豆腐便靜默不動。秦王往日對這種淡然討厭至極,此時此景卻是受用。他本是自尊心極強之人,最是受不得別人隱含深意打量的目光,伸出筷子將豆腐挾起來慢慢地吃盡了。
晉王進獻了一本前朝孤本典籍之后便極規矩地坐在一邊,那日宮變之后他雖沒有被貶為庶人但自知與大位從此無緣,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用一旁侍立的宮人,自個拿了酒壺一盞一盞地倒酒,如同流水一般往嘴里灌。
劉肅心中忐忑,不知皇帝今日會否處罰自己的罪行。卻還是打迭起精神將衣袖捋整齊,這是自那日所謂的庚申宮變之后,第一次堂堂皇皇地站在大殿上。他穿著繡有一對展翅仙鶴的一品文官朝服,依舊作為內閣首輔站在第一排第一位,恭敬給帝后行了大禮,這才在一旁坐了。
不管眾人是什么心思,皇帝的心情顯然極好。連吃了三杯酒后揚眉感慨道:“難得今日借皇后的千秋共聚一堂,你們當中有些是朝庭不可或缺的棟梁,有些是朕的親眷家人,還有些是朕的兒女親家。這些年若非你們一路扶持,朕也不能平安在位三十年?!?
眾人自然是站起身伏跪于地上三呼萬歲。
皇帝顯然極為滿意,特地將御案上的金酒賜給幾位一品夫人。彰德崔家的方夫人照例說了幾句場面話,皇帝便微笑道:“夫人德高望重,培養的幾個兒女也是鐘靈毓秀。孫輩當中也不乏出色之人,像翰林院的八品侍書劉知遠學識過人,幾個師傅都在朕的面前夸獎過他!”
方夫人和女兒對視一眼,心想終于來了,便笑著謙虛道:“這孩子才十七歲,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都是圣人和各位大人愿意給他磨煉的機會。”
皇帝略一招手,坐在末尾的劉知遠便上前恭敬行大禮,坐在下首的楊嬪打量個不住,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俯著身子微笑道:“原本是皇后娘娘的好日子,嬪妾不該拿這些雜事來叨擾。可是這位劉侍書溫文爾雅相貌俊秀,嬪妾看著實在喜歡。正巧嬪妾膝下的順儀公主今年剛剛及笄……”
這本是大家私下里早就意會的事情,這會子提出來不過是給兩家一份尊面。不想劉知遠忽然膝行兩步,大聲道:“小臣謝圣人和娘娘的厚愛,只是我心中早有心儀之人。本想早早稟告父母,只是近來家中事務繁多,一直沒有找到適宜的機會?!?
這話說得雖然婉轉,但的的確確是拒絕的言語。
大殿上的氣氛便有些凝重,楊嬪娘娘臉上幾乎掛不住笑容,一邊的順儀公主臉色脹得通紅,氣得淚珠子都差點掉下來。崔蓮房連忙站起笑著打圓場,“這孩子沒見過大場面,一早起來說胡話呢。這么多年他一門心思都放在圣賢書上,進了翰林院以后也是規規矩矩的做學問的,哪里有什么心儀之人?”
秦王抬眼見就看到遠處眼珠子都不敢錯一下的崔文櫻,手里的酒杯頓了一下,眼里浮出一絲難以覺察的惡意,忽然緩緩笑了起來接口道:“按說婚姻大事我們當晚輩的不能隨意置喙,只是前些日子知遠表弟忽到我的府上要我給他保媒。還信誓旦旦地說此生非那位女子不娶,那位女子也非他不嫁呢!”
跪在地上的劉知遠目中有些許震驚,卻見表哥一臉了然的笑意,心頭就浮現感激。原來秦王殿下應諾過此事,竟然真的就放在心上了。是不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有娶文櫻表姐為妻!這份高恩厚德簡直無以回報,忙上前一步言辭懇切道:“臣心儀表姐崔文櫻許久,伏乞圣人和娘娘恩準!”
大堂上演奏樂器的樂伎潮水般地退下,崔蓮房和方夫人母女臉上便顯現難以形容的驚懼之色。
心知肚明的秦王幾乎笑出聲來,今天看上這一出好戲就不枉此行。他擊掌嘆道:“我雖然在京里的時間不長,卻也聽說過崔姑娘‘京中第一姝’的美譽。性情溫柔恬淡,更兼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正好你們兩家又是親眷,這樣親上加親的兩姓之好真是再好不過!”
崔蓮房強自鎮定下來,囁嚅道:“不行,這樣不行……”
秦王當然知道不行,依他打探到的消息這崔文櫻十有八~九是崔蓮房婚前不檢點所生的私生女,為避人耳目才悄悄托付給兄嫂養護。后來與舅舅劉泰安成親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從彰德把這女孩接來,放在自己身邊照顧。
當時還不覺得,現在想來劉府里的舅舅,外祖父和外祖母都被這個女人騙得團團轉。以為是彰德崔家出來的女子定然是德容兼備,哪里會想到她在婚前就與人有了茍且。京中也有疼惜侄女的,卻沒有這般疼法,一年四季比親生父母看顧得還要仔細??蓱z舅舅就是睜眼瞎,對這等水性楊花的女人還視若珍寶!
秦王于是故作疑問道:“知遠表弟才高八斗,崔姑娘也是系出名門,兩家門當戶對為什么不行,舅母你好生沒道理?”
方夫人畢竟老辣一些,回身抓緊女兒的胳膊平靜道:“殿下說笑了,文櫻是我的親孫女,知遠是我的親外孫,本來姑表做親也是合宜的。只是文櫻大知遠三歲不說,圓恩寺的大師傅們還說她的命格有些偏硬。為了兩家孩子的將來好,我就從來沒有往這上頭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