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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縮在一旁的幽蘭姑娘再不復往日的秀美出塵,滿面驚駭地抓著一襲外衫勉強掩住胸口,扯著嗓子尖叫起來:“殺人了,殺人了……”
四夷館坐落于京城玉河橋之西,自建朝之初所設,是專門翻譯邊疆及鄰國語言文字的機構。初隸屬翰林院,后以太常寺少卿提督館事。內分韃靼、女直、西番、西天、回回、百夷、高昌、緬甸、八百、暹羅等十館。
宣平侯趙江源悠閑地坐在窗下,正在校對一首緬甸國詩詞:江岸秋風好送行,陽光陰雨幾時晴。馬蹄別入千山外,沙路云開見日生。
這是緬旬王次子所做,引以為平生得意,所以趙江源不敢馬虎一字一句地細細翻譯過來。正在推敲最后一字是用“生”還是用“升”時,房門猛地被推開,家里的長隨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一臉地驚懼道:“侯爺,出大事了,咱家公子爺在花萼樓打死人了!”
趙江源驚了一跳,旋即反應過來呵斥道:“胡說八道,趙央在彰德崔家的族學里好好地讀書呢,哪里就會打死人了?那花萼樓是什么地界,好像是胭脂粉巷的下賤之地,如何會攀扯到我家來,莫非是你聽錯了消息?”
畢竟為官多年,趙江源沉下臉來頗有幾分攝人氣度。
長隨抹了頭上的汗水定了定神,“消息時真真的,公子打了人就趁亂跑了,花萼樓里的老鴇子和紅牌幽蘭姑娘親眼見他傷的人。兵馬司的衙差找到侯府里要人,夫人和少夫人都急得沒法子,這才讓府里的小廝過來傳話!“
趙江源一時頭大如斗,心里卻隱約知道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一時也顧不得收拾桌面,一邊換官服一邊罵兒子孟浪,家里放著才娶的媳婦不說,偏要去招惹什么下三濫的娼門女子。魚吃腥也不知道擦干凈嘴,還叫人捉到現行,真不知叫人說什么好。只盼被打的那人還活著,或者只是一個平民子弟。
等到了西城兵馬司一打聽消息,趙江源立時手腳酸軟。
被打的人沒死,的確還有一口氣在,可是那人是大理寺卿白令原的幼子白寄容,是秦王殿下已逝正妃的親弟弟。秦王貴為超品親王,白王妃故去這么久了都沒有續弦,就可以知道其對原配的看重。
這樣的人巴結都來不及,趙央竟然有本事當眾把人家打了個滿頭開花。打完了不說,竟然裝慫自己一逃了之,留下滿坑的爛攤子讓父母出面收拾。若是兒子在跟前,趙江源簡直是吃了他的心都有。
304.第三零四章 虧空
夜幕低垂,宣平侯趙江源高一腳低一腳地趕回家中, 就見屋里屋外一片哭聲, 心里更是一片焦躁煩悶。
侯夫人秋氏臉上的妝容都花了,眼皮紅腫撲過來哀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惹了這樣大的禍事, 肯定是別家設下套子構陷他。央兒一向老實膽小不惹是非,他曾跟我說過,學里的很多同窗都妒忌他的才學人品,定是這樣那些人合起伙整他!”
往日低眉順目言語喏喏的婦人忽然像潑婦一樣, 全無半點進退得宜的雍容氣度。
宣平侯趙江源不知怎地忽然想起當日裴氏知道事情已經不可挽回時, 拿起休書頭也不回地拉著兒子就往外走的模樣。即便落到下堂婦的悲涼境地,裴氏也沒有掉一顆淚珠子,頭發紋絲不亂背脊挺得筆直。哪里像眼前神色張皇的婦人,遇事只知道哭嚎。
趙江源難得有些不耐煩,喝怒道:“我在云南當差十幾年省吃儉用,就是想為你們娘幾個多存一些體己。結果花萼樓的老鴇子說, 趙央在那個什么幽蘭姑娘身上就花了近五千兩銀子。那姑娘轉頭又跟白寄容好了,他興許是一時氣不過才和人家打了起來。你跟我說說看,趙央這五千兩銀子是從哪里尋來的?”
秋氏臉上就有些訕訕的,揪著帕子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家中的花用是有定數的, 田產鋪子的出息都是有賬可查的, 趙央動用這么大一筆銀子, 絕不可能是天上平空掉餡餅。
趙江源呆呆地看著女人心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 眼睛也越瞪越大, 顫著手指頭指著女人道:“這回我到家后才發現家中得用多年的幾個老仆都不在了, 你跟我說送他們回鄉養老去了。那么那些老仆手中掌管的鑰匙在誰的身上?我封存在前院庫房里的那些東西你是否動用了?”
秋氏見丈夫這個緊要關頭忽然算起這些雞毛細賬,心頭不由悲苦。一時顧不上兒媳和女兒在場,梗著脖子道:“我既然是這侯府的女主子,哪里我去不得?那些老仆仗著是侯府的老人,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里,我把他們打發了難道不應該嗎?”
趙江源見女人左顧言他,心知她必定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一時又氣又急。
一個巴掌就狠抽了出去,大怒道:“前院里封存的是裴氏原先的嫁妝,我說過任何人都不能擅動。我原先還有些奇怪,全叔家幾代人都是我趙家的總管,怎么連他一家老小都不見了蹤影?你必定是找借口繳了他手中的鑰匙,才能把裴氏的東西變賣成銀兩給了趙央胡亂花用!”
此時是春末,秋氏只覺臉上被搧處一陣熱辣。她做夢都想不到丈夫竟然在此刻此地,當著晚輩和一眾仆婦給自己沒臉。自從婆母故去后,她因為手頭緊想打前院那些東西的主意不是一天兩天了,好容易揪著趙全的一點錯處,索性一股腦把他全家老小都趕出府。
前院是裴氏的嫁妝不錯,可是她人都已經亡故那么多年了,為什么不能拿出一點花用。開始時,秋氏只敢拿一點易于折現的金銀。后來膽子越發大了,就將看得入眼的首飾字畫螞蟻搬家一般一樣一樣地往自己的屋子里拿。心想反正這些東西也沒有主了,再過些年還不是自個一對親生兒女的。
趙雪見母親一臉晦澀,連忙把看熱鬧的奴仆打發下去,走到趙江源面前細聲勸道:“父親實在是錯怪母親了,您一去云南十年,一家老小吃的用的都是銀子。祖母生病那段時日,天天都要喝金絲燕窩潤肺。請大夫買藥材都要花用銀錢,母親實在無法才悄悄動用了一點,還曾念叨過等手頭寬裕了就把虧空補上!”
趙江源臉色這才舒緩了下來,旋即想起兒子闖的大禍,立刻氣就不打一處來,轉身繼續責罵秋氏,“若非你一味嬌慣兒子,趙央從小要月亮你不敢給星星,他哪里又會闖出這般大的禍事?”
被罵的秋氏心里不無懊悔,趙央隔三差五地要銀錢,說是要跟同窗應酬,或是看中了一本難得的典籍等等,誰知道他竟會跟個煙花女子糾纏在一起。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小秋氏,低低地埋怨了一句:“怎么連自個的丈夫都看不住,虧得你一天到晚地事事緊管著他!”
小秋氏已經懷孕五個月了,聞言不由氣苦道:“姑姑說這話委實冤枉人,難道是我給他五千兩銀子去窯子里找姐兒的嗎?我但凡多說他幾句,您就出來阻攔怪罪我善嫉,說我不該拘著他!”
秋氏不想這個兒媳兼侄女還敢還嘴,頓時氣得直發抖,又不敢十分發脾氣,立時就要往一邊柔弱地暈倒,趙雪見狀連忙上前扶住。趙江源看著屋子里的女人一團亂更是覺得頭大,甩了袖子就自去前院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趙江源帶著好不容易湊齊的一萬兩現銀和各色禮物到了白府賠罪。才剛通報了姓名,白府的門子根本就沒有進去稟報的意思,站在門廊上就將禮單擲了出來,然后將大門哐當一聲緊緊關上,剩下趙家主仆幾個站在門口呆若木雞。
回到家里,秋氏滿含希冀地趕上來問道:“白家人說了什么沒有,你就跟他們說無論花用多少銀子咱家都認,就是讓我給他們磕頭認錯都行,只要他們不要怪罪到央兒。我的央兒以后還要考進士入仕途的,萬一要是因為這事壞了前途,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趙江源從前從未覺得這女人見識淺薄,現在才意識到她簡直是愚蠢至極,竟然想當然的自說自話一廂情愿。此時還在關心兒子日后的前途,卻不知道連眼前這關都過不了。要是白寄容真有個三長兩短,白家人只要到秦王殿下面前哭訴幾下,只怕兒子立刻就得給人家賠命!
回到內院,秋氏忙將洗漱用的水端上,又拿了干凈的常服幫丈夫換上。
趙江源今日在白府吃了半天閉門羹,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半晌才緩緩道:“趙央在哪里你必定是知道的,叫人給他遞個信趕緊家來。老躲著算怎么一回事,由著我這張老臉去替他四處給人賠不是嗎?”
秋氏聽得這話一句比一句嚴厲,哪里還敢辯駁,只得喏喏道:“他躲在我大哥家里,等會我派人叫他回來。其實他也是個膽小的孩子,老以為自己殺了人,白家的那孩子不是還沒有死嗎?瞧把他嚇得家都不敢回了!”
趙江源沮喪至極一句話都不想多說,歪靠在大迎枕上想歇息一會,眼角余光忽地看見一件有些眼熟的物事。
那是一件鎏金螭龍耳瑞獸紋熏爐,看著不打眼卻是前朝的古物,因做工繁復市面上早已絕跡。先要銅胎地上一遍遍地上金汞之物,然后拿瑪瑙牙子一遍遍地揉搓,器物成形后古樸莊重典雅大方,最重要的是裴氏的嫁妝里也有這么一件器物。
趙江源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幾步走上前去將熏爐拿在手里細細察看,翻過爐蓋就見蓋心處用金文鏤刻了一個小小的裴字。
很多年前也是在這間屋子,年青的女人苦惱地盯著這個名貴的薰爐道:“也不知道大哥也給我淘換這么貴重的東西做什么,又不當吃又不當穿,拿來用吧又一想值上幾千兩銀子又不舍得了。”
趙江源還記得裴氏這個神情格外可愛,難得有這位都舍不得用的物事,便哈哈大笑道:“好生收就是,興許孩子們日后嫁娶時用得到呢?”
當初的笑語尤在耳,故人卻不知所蹤。趙江源忽地生出一段妄想,既然那孩子都好好的,那是不是說……裴氏也是好好的?這樣一想心神便有些收不往,站起身在屋子里查看,結果又尋出幾件裴氏陪嫁里的金貴之物。
趙江源簡直氣笑了,心想這就是秋氏所謂的家中銀錢不夠用?
秋氏叫人去大哥家把兒子喚回來,又忙著燒火盆煮柚子水給兒子去穢氣,等忙完一切回到內院卻不見丈夫的身影。她這幾天心力交瘁也懶得多問,回頭就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覺。
等秋氏睡醒之后,就發現家里變了天。
首先被自己趕走的侯府總管趙全又回來了,帶著幾個小廝在屋子里進進出出,將所有的貴重物搬得一干二凈,襯得往日雅致的內室跟雪洞一般。秋氏簡直懵了,揪著一對兒女要死要活哭鬧著要見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