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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節唏噓不已,復又咬牙切齒道:“你這份運氣真真是招人忌恨,尤其是你真心喜歡的傅家小姑娘堅毅果斷,日后定會成為你的臂膀,成為你的雙翼。你倆都是天上翱翔的鷹隼,而哥哥我就只能帶著老婆在地上撲騰當尋常家禽了!”
這半嗔半怪的話語讓人忍俊不禁,是啊,這世上各人自有各人的緣法。裴青不再相勸,兩人約定下午寅時在三孔橋會頭,再一起返回營中。
高橋鎮,傅家老宅。
裴青恭敬地在鋪了紅氈的地上磕了頭敬了茶,傅老太太笑瞇瞇地給了封紅。因有傅家大老爺在場不好多說什么,草草寒喧幾句后就打發人出來了。宋知春自不會在意他人的想法,借口要吩咐下人準備菜肴就自去了。
裴青年長些,當然明白這是長輩們在給兩個年輕人最后的相聚時間。
傅百善卻沒有想這么多,帶著裴青繞著小小的石徑慢慢地走著。絮叨著這幾日的雜事。諸如奇葩的姑母一家人,藏了私心作了惡事的大伯母,還有為了高攀知縣公子退了親事的堂姐……
裴青悄悄用寵溺的眼神望著小姑娘,也許連珍哥自己都沒有覺察到,她的話如今是越來越多了。每回碰面事無巨細方方面面都要說一遍,這是不是意味著在小姑娘的心里,自己究竟是不同的!
傅家的院子很窄,百來步就走完了。裴青卻忽然感到有人在窺視,一回頭就見廊柱后站著一個面相陰柔的年輕男人,正直直地望著這邊。
“那就是我姑母家的表哥,魔怔一般老盯著人看,打又不能打罵又不能罵,這樣的人我大伯父還說要送他去青州書院讀書,真是不知所謂!”
裴青聽著小姑娘低低的抱怨,心里突然對于她的諸般不解風情感到由衷地欣慰。也許就是因為這般遲鈍晚熟的性子,才讓得她對這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作派發生了誤解,可憐那位表哥一腔遐思還未訴諸于口就注定要付之東流了。
“珍哥,你我分別再即,可否送我一件東西留作念想?”裴青一本正經地問道,根本不理遠處那位表哥眼里射出來的飛刀。哼!不過是小雞崽似的身板,自己能一手提起倆,就這般文不成武不就的人還敢肖想珍哥,真是活得膩歪了。
正想著用什么法子不留痕跡地收拾一頓人時,手心里一陣溫軟,卻是珍哥伸手牽住了他。小姑娘回頭嫣然一笑,眼神清透黑白分明,“七符哥你來,我想好送你一件什么東西了!”
裴青幾乎是飄著身子被拉得飛跑,腳步酸軟得像是踏在棉絮上。
因為冬季院子里的樹木葉子幾乎都掉落了,纖長褐黑的樹枝在頭頂上飛快地后退,細小的雪粒擊在人臉上有些微的痛癢,裴青的心里卻滿足得象是要從雪堆里開出繁盛的花來。
沒有上漆的本色廊柱后,夏坤望著遠遠奔去的兩人,心頭的憤恨大過惆悵。這樣一個魁梧武夫,怎可匹配單純良善的表妹。還有表妹也太不自重了,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與男人手牽手?心頭怒火越燒越旺,一巴掌拍在欄桿上,上面積存的雪簌簌地落在地上,一會便散亂不成形了。
此時的外院,傅姑母正坐在椅子上和女兒說話,“日后嫁過來脾氣可要收斂些,這次你大舅母惹惱了你大舅舅被關在鄉下祖祠里,看樣子一時半會是出不來了。到時我兒一嫁過來就當家做主,等你表哥中了進士,我兒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夏嬋對著妝臺梳理著長發,撇嘴道:“表哥倒是不錯,我卻未想到蘭香表姐竟是心思如此多之人,自己想嫁那什么知縣公子,就一門心思想將珍哥跟我哥哥送作堆,也不管人家已經在議親了。虧得珍哥脾性好,要換作是我,早大耳刮子抽過去了!”
傅姑母不禁搖頭,細細教導女兒,“我生你們兄妹晚,就不免帶得嬌慣些,日后當人家的媳婦可不許這般口無遮攔。你念祖表哥是個有成算的,你只要事事以他為先,他自會敬重與你。休要學你大舅母,自以為凡事都是為兒女,卻事事將你大舅舅撇開,這樣天長日久的下去夫妻情分自然就淡了!”
夏嬋依偎著母親若有所思,良久才問道:“娘今天撒潑耍賴,就是為了給我求一段好姻緣嗎?”
傅姑母眉眼一陣得意,“為了你們兩兄妹,我做一回瘋婆子又有何干系!自你爹被革了職,在天津塘沽已經找不到門當戶對的好人家了。這回不管是你哥哥,還是你,任是誰和傅家人定下親事,都了了我的心愿。”
說到這里心里也是不無遺憾,“只可惜了珍哥,我可是真真給你哥哥相中了的。也不知道那個裴百戶是何等人才,你二舅舅一家連知縣公子都回絕了,可惜沒機會見上一面!”
正說著門被哐當一聲推開,夏坤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傅姑母和夏嬋連忙站起身端茶送水噓寒問暖。
覷眼見兒子面色依舊郁郁,傅姑母不由嘆氣道:“若是你想要蘭香,娘興許還能幫你說服你大舅舅,他最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這件事未嘗不能再謀劃??墒悄愣司藦男【拖衽R粯訄剔譄o比,說過的話就象釘進石頭里的楔子,不會再更改的了!”
被說破心思的夏坤怒道:“當你傅家的女兒都是香的,人人都該捧著供著不成,那傅百善除了有兩分顏色之外一無是處。那什么傅蘭香更加可笑,人家還沒怎么著就哭著喊著要嫁給知縣公子,真是不知廉恥!”
他這話又叫又喊,說得頗為大聲,門外的傅蘭香聽個正著,羞得淚珠在眼眶子里直轉。但想到父親的吩咐,卻只得忍住氣笑意盈盈地敲門上前,把托盤里的紋銀雙手遞上。
傅姑母卻是想到這是女兒日后的小姑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還是不要鬧得太過僵硬。接過了姪女手中的臨別程儀,又做主收了她幾件親手做的香包,這才將人客氣送走。
天色暮沉沉的,青州的天氣一向如此,傅蘭香踩著要化卻始終未化盡的雪,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心里卻不無恐懼地想著,要是常知縣家的公子不來提親的話,自己又應該怎么辦?
80.第八 十 章 風情
臥房落地屏風前燃著一只繪了如意云蝠紋的銅爐子, 不時有燒得暗紅的銀炭在檐口處閃爍一下火苗。大迎窗前的炕桌上放著的一盆盛放的水仙, 大概因為照料的人精心, 瑩白的花朵開得典雅秀麗,葉色挺拔翠綠,滿室清香撲鼻。
荔枝和蓮霧正忙亂著收拾著行李,要帶走的家什、這段時日新添置的衣物、姑娘要帶給廣州閨閣朋友們的禮物,林林總總的堆了半個炕頭。兩個大丫頭看見有個陌生男子進來時都是一驚, 旋即明了這便是未來的姑爺了,連忙矮身行禮。
傅百善顧不得其他, 幾步上前打開小巧的黃花梨鏤雕鳳穿牡丹紋寶座鏡臺,將最下層的妝盒拿出來,大紅緞子面上卻是一副赤金嵌多寶瓔珞項圈。她憨憨地將項圈遞過去道:“我也不愛戴這些, 這個還是我小時候戴過的, 今兒就送與你了, 可不許再說沒給你留念想了!”
荔枝驚得幾乎要叫出來,這不是明目張膽的私相授受嗎?姑娘的膽子也忒大了,要是太太知道了可怎么得了?正待出言相詢, 胳膊肘就被身旁的蓮霧一撞, 然后就連拉帶拽地拖出了房門。
蓮霧悶著頭小聲笑道:“姐姐也太老實了, 那位公子能夠登堂入室,定是得到了太太的許可。姑娘就要回廣州了,就讓兩個人在一起說說話, 我們這么沒眼色地矗在那里倒讓人討嫌呢!”
屋里的兩人根本沒注意到丫頭們是什么時候退下的, 傅百善是天生心大, 裴青則是滿心的意外。
他先前看見那位夏表哥一副癡情的樣子,心頭就有點犯堵。轉眼卻看到珍哥根本沒把那人當回事,連忙把自己即將翻騰的的醋意收好。兩人分別在即,他的本意只是想討要一副針線,或是荷包掛件之類的小東西,留在身邊做個念想以解相思。沒想到這姑娘實誠,嘩啦就把這么貴重的佩飾取出來了。
傅百善左右瞧了一眼,扯了一塊蜜合色寶相紋的綢布,將項圈連盒子一起包裹好塞過來。大大方方地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你想我時就取出來瞧瞧?!鳖D了一頓又道:“聽說兵營周圍女妖精多,你可要看管好自個!”
裴青又好氣又好笑,心里卻幾乎甜出蜜來。說這個丫頭不上心吧,她事事都將自己放在前頭。說上心吧,就這么堂而皇之地將自己領進內室來,根本沒有男女大防的意識,這明顯是不把自己當男人看嘛!
盯著小姑娘看了一會,就見那姑娘敞亮亮毫無心機地望了過來,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清楚地印映著自己那張嚴肅暗沉的臉。裴青不由得單手拄額,啞然失笑。心想算了,反正她歲數還小,以后娶進門了再慢慢地教她……如何解風情!
想了一下從靴筒里取出一件物事,放在黑漆硬木桌上。傅百善撥開皮鞘,卻是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裴青又從另一只靴筒里取出一把幾乎一模一樣的匕首,在桌上并排放在一起,解釋說道:“有一把是你娘送的,前些日子就是拿它殺了倭人頭領的兒子阿只拔都。另一把是我托青州的老鐵匠用上好的精鋼照著打的,整整費時三個月,前晚上才拿到手。我試了一下也是鋒利無比,正好拿來給你防身用!”
想是自小生在豪富之家,傅百善見慣黃白奢華之物 ,反倒對弓箭刀劍之類的東西更感興趣,這把匕首應該是投其所好的東西了。小姑娘喜滋滋地將新得的匕首細細收好,珍而重之地放在自己的妝奩盒里,先前丫頭們已經收拾好衣物又被亂糟糟地堆在一邊。
走過去將撥亂的衣物重新整理好,裴青有些無奈又有些甜蜜地暗嘆一口氣,這樣一個至情至性不知愁憂的女兒家,定要費些心力仔細呵護在掌心才好! 想到這里心里忽然有些泛愁,媳婦兒視金錢如糞土,可是成親之后也不能真的當嶺上白雪。
他算是看出來了,珍哥雖然被帶得皮實,可卻是真正嬌養出來的,身上穿的頭上戴的無不精細。就像今天穿的這件鏤金絲鈕牡丹花紋蜀錦衣,滿繡著八寶如意團花,又用了醬紅色素錦滾邊細細地鑲了衣領袖口,更襯得小姑娘面色雪白如玉,濃眉漆黑若黛。
傅家兩口子為怕這姑娘吃不好,還千里迢迢地將陳三娘從廣州帶來。這份嬌養功夫,養的人心甘情愿,被養的人毫無所覺。想到日昇昌里自己那單薄的兩千兩存銀,裴青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肩上的壓力有點山大。
屋外有丫頭來請兩人到廳堂去吃飯,紅木拐子龍八仙桌上是京都骨排、炸溜干黃魚、魚香芋頭球、宮爆雞丁,滑蒸荷葉香菇雞、牛腩牛筋蘿卜煲,顏色鮮艷異香撲鼻。
宋知春招呼兩個孩子坐下,指著菜肴說:“你多久沒有吃咱們廣州的東西了,快來嘗嘗。陳三娘得知你要來,可是拿出來看家的本事呢!“不待裴青答話,她又有些悵然,“我在那塊地方呆了十來年,人也漸漸習慣了那里的生活,再變化一下后就覺著不舒坦了,看來真的不比年輕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