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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耗子是最便宜簡單的糖人兒,裴青見小姑娘目不轉睛地望著,想是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心頭不禁軟軟的,就遞過去一角小小的碎銀。那老者瞇了眼,手腳利落地把糖稀捏制成一個小人,立在一根小葦桿上,又趁熱拿了竹簽勾畫一番,竟是一個彩帶飄飄的小仙女。
還沒等傅百善看完,那老者又同樣炮制了一個小人遞過來。雖然看不清眉目,卻看得到那小人衣飾樸拙,手里還牽了一頭小小的牛兒,這竟然是一對牛郎織女。小人底下還有一個小糖碗,碗中放著一點糖稀糊糊,可以用一個耳挖勺大小的小糖勺舀著吃。
傅百善一手舉著織女,一手舉著牛郎,心里頭不知為什么溢得滿滿的。抬頭就看著周圍幾個半大孩子留著哈喇子望著自己,忽然間就感到有些羞澀難當。裴青心頭一時纏綿繾綣,把害羞了的小姑娘攔在身后,只恨高柳鎮的這條石板路怎么修得這樣短促,與佳人相處不過半個時辰竟然就走完了。
裴青瞟了一眼遠遠跟著的兩個婢女,為小姑娘輕輕攏了下頷的斗篷,若有若無的撫了一下小姑娘順滑的鬢發,才低聲道出今天的來由,“那幾個關在青州左衛的人犯招了,說他們的頭目姓徐名直,卻不知是否真名真姓。他有個親妹妹在城中某個大戶人家當丫頭,每隔兩月就會進城看望于她,我親自去問了,他們中沒有人見過那徐直的妹妹。“
裴青隨手抹去小姑娘嘴角無意沾染的一點糖稀,指尖似乎感受到了一點溫軟的熱氣,忙收斂心神繼續道:“此次在城外截殺于你們,只說是因為私人恩怨,卻沒人曉得你家與他們到底是何恩怨。那倭人倒是與你家干系不大,說是徐直的舊識,恰巧半路偶遇,被那徐直引為臂力前來助戰,卻沒想到被傅伯父斬殺與刀下。”
傅百善曉得其間的厲害,連忙告知家中小五親眼看到過那人右手臂上有一道極特別的青龍紋身。
裴青細長厲眼一瞇緩緩道:“我們有諜報稱,海外赤嶼島上盤踞著一伙極厲害的海盜,慣喜打劫往來的商隊船只。這里面有個軍師足智多謀擅于偽裝,人送外號叫做掃地菩薩,大名也叫做徐直。只是不知此徐是否就是彼徐,曾經有見過他的人說過這人手臂上就繪有一條極威武的青色長龍印記。“
“赤嶼島——”,傅百善在心里暗暗記下。
離青州左衛不遠的地方有個叫譚坊的小鎮,本來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海邊小魚市,但是自從朝廷實行衛所制駐扎了大軍以來,這里慢慢地興旺起來,估酒的賣菜的、賣吊爐燒餅烙煎餅的倒是應有盡有。茶樓酒坊也漸漸多了,不過數年的工夫,儼然已成了一個極興旺的所在。
甜水井胡同本來不叫這個名兒,原本叫泥鰍巷子。就因為主家在建屋時挖出了一眼清澈見底的井水,就改做了現在的名字。要知道譚坊臨海,挖出的井水多半有些晦澀難咽,所以這地方立馬就成了風水寶地。
兩年前有一對姓曾的姐妹跟著家人來到這里,拿了銀子把房子好生整飭了一番,雖算不上是雕梁畫棟,但是在這窮鄉僻壤里也算是難得一見的好地兒。隨著時日久了,有那消息靈通的地痞混混就知道了這塊地界的妙處還多著呢!
這日酉時過后,一個收拾得周正體面的短髯男子從馬車上下來,遞給看門的小子一塊碎銀,左右淡淡掃視一眼后就撩起袍角就腳步矯健地往里走。
在斜對門住著的一位老大嬸從翕開著的門縫里伸著脖子看了幾眼,目露幾絲鄙薄和輕視,重重地朝墻角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暗自罵了一句“不知廉恥的腌臜東西”。沒好氣地踢開蹭到腳邊討食的一條家養土狗,然后把自家的木門哐當一聲關得死緊。
毫無所覺的年青男子邁過鋪了青磚的甬道,又熟門熟路地向左邊轉過一道繪了八仙過海的影壁門,迎面正急急走來一位皓齒朱唇的羅衣麗人,稍稍站定后一雙水眸就盈盈地望過來。男子心頭一熱,忙緊走了幾步嗔怪道:“閔秀,這天兒霧蒙蒙的冷得很,想是要下雪了,你不在屋子里待著出來做什么?”
曾閔秀才從熱氣騰騰的屋子里出來,臉上有一絲酡紅暈染,更襯得她蛾眉螓首嫵媚嬌麗。她俏生生地挽了男子的手臂糯言軟語道:“你輕易不來一回,妹妹望星星望月亮才將你盼了來,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過來迎一下你的!“
男子雖然早已習慣歡場女子的逢場做戲,聞到這話還是不免動容。
抬眼望著眼前的女人,只見她穿了一件藕色琵琶襟的褙子,里面是緙絲泥金銀如意紋緞襖,下面著一條撒花煙羅裙。大概出來得急,頭上只戴了一根鑲瑪瑙的銀簪子。渾身上下清秀端莊,哪里有半分風塵氣息。
院子里有眼力見的仆婦早已在屋子里整治了一桌精致的小菜,曾閔秀挽了袖子凈了手,親自坐在一邊為男子斟酒布菜。酒過三巡后,才笑吟吟地問道:“徐大哥這次從哪里來,耽擱得了幾天?前兒我得了一塊駝絨的好料子,裁制了一件棉袍給你冬日御寒,正巧你來了,看看合不合身?”
暈黃的燈光下,就見那件石青色二方連續紋的袍子甚為厚實,并沒有什么花俏的刺繡,只是在衣襟邊上納了細細的針腳紋路,卻看得出來是花費了大心思的。饒是男子心硬如鐵也有些心神激蕩,終于攬了曾閔秀在懷中低聲嘆道:“我是個游走四方的浪蕩子,卻有幸遇到了你這般情深義重的女子,讓我怎堪領受?”
伏在男子懷中的曾閔秀慢慢翹起了嘴角,手臂也緊緊地纏了上去。
眼前的男子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相貌只能說得上的周正,出手大方行事卻甚為謹慎老辣。兩人相處將近一年了,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徐直,是哪里人有無妻室做什么營生都一無所知。
曾閔秀對這人要說有多深厚的感情,那是無稽之談。只不過因為這人言語風趣態度溫存,對著她時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情意,這叫見慣人情冷暖的歡場女子總免不了要多想幾分。
徐直連喝了幾盅酒后,歪在被褥子上有些醉意朦朧。將女人拉在懷里輕啄了幾下紅唇笑道:“跟你家媽媽說,從今兒起就不要讓你再見外人了,我的女人合當尊貴的養著,等明兒我再挑揀幾個人進來好好地服侍你就行了!”
看見女人瞪大了一雙秋水眸子望過來,徐直嘿嘿一笑,從衣襟里掏出一個黑底墨綠色平素紋的錢袋擲于被褥上。
曾閔秀有些驚疑不定地取過袋子輕輕一抖,就見那袋子里滾落出十幾顆拇指尖大小的珍珠,那珠子顆顆圓潤不說,最最特別的是青白黃粉顏色各異,這么大一捧品相絕好的珠子若是拿到銀樓里怕是要值千兩白銀。
這便是男人的怪異之處,一連好久都不來,一出手卻回回都是重禮。這一年以來男子拿出的錢物合計起來可以贖出數個曾閔秀了,可他卻從未提過此事,好像把此處當成了一個逍遙快活的外宅。
曾閔秀從十四歲出道,自然曉得哪些話不該問,隨即收起臉上的異色,如綿柳一般臥在徐直的身上。男人本來就喝了酒水,聞著芬芳的馨香再也把持不住,加上又是久曠之人,一個翻身就將女人緊緊壓在胸前,不一會兒工夫屋子里就響起粗重的喘息和女子的嬌嚶。
一絲凜冽寒風從未關緊的窗前拂過,墻角的燈花輕微地炸了一下,就見淡緋色的床幔微微揚起,大紅折枝牡丹錦緞被褥胡亂掀在一邊,那男子握住女人雪白肩頭的手臂上蜿蜒了一條俊逸的青色長龍。
66.第六十六章 來襲
天將欲晚, 大風卷著細密的雪子撲打在門上。
裴青回到青州衛所的宿處, 換了衣服坐在桌子邊, 拿著那個小小的牛郎糖人在手中慢慢把玩。今天他特地拜托了陳溪傳訊,費盡周折悄悄將珍哥約出來一見。要知道,過不了幾日傅家人都要返回廣州了,兩地路途遙遠,自己下一次休沐還不知在時候, 所以這回大概就是倆人近段時日唯一見面的機會了。
想起今日離別時,珍哥臉上終于有些難舍的情態, 裴青勾唇笑了起來,舀了一點糖稀含在嘴里。這些孩童的吃食對于成人來說算不上好吃,可是抵不住這會兒他心情好, 吃什么都是無上的美味。
珍哥一向個子高挑, 今天猛一看竟然已經有自己肩膀高了, 身材也悄悄有了曲線。小姑娘長大了,雖然對于男女之間的情~事依舊懵懂,可是自己在她的心中已然不同, 這便是今日之成功。正在心思旖旎之時, 屋外突然響起的一陣尖利急促的竹哨聲。
——兩長一短, 這是斥候發現有倭人上陸的警訊。
自青州衛所設置數年以來,這已經是倭人第十六次上岸襲擊了,前一次就發生在今年秋季。這些人恃強凌弱, 擄掠婦嬰, 焚蕩城池, 強搶谷物糧食等無惡不做,幸被眾軍士奮力擊退,不想才事隔三月又卷土重來。裴青對于倭人這種如跗骨之疽的做派不勝其擾痛惡至極,抿嘴拿起擱在一旁的雁翎刀跨出房門。
屋外的軍士一窩蜂地朝城門上沖去,方知節邊走邊纏了腰帶嘟嘟囔囔地罵道:“這些雜碎渣滓每回都來這招,先是搶掠騷擾一番,見我們人多就立馬掉頭逃了。打又不正經跟你打,真像蒼蠅一般煩人!”
身旁的一位正在整理青棉布繩穿齊腰甲的百戶笑著接嘴道:“頂好就讓這些鬼崽子一動不動站在地上,讓咱們的方大人上前舉槍就扎幾個大窟窿,割了腦袋,回頭再讓指揮使大人給你記上幾個頭功!”
方知節跳起腳大叫:“謝素卿,你每回都埋汰我,不就是你新來時我訛了一個空酒壇子嗎?要是讓指揮使大人聽到這話,我倆都吃不了要兜著走!”
謝素卿是去年才從威海衛調過來的,長得一表人才文質彬彬,渾然不像個武夫。方知節在接風宴上戲謔,說這般秀氣的書生到青州衛是來鍍金的吧,兩三年下來就能升上一等。誰知這話傳來傳去讓謝素卿本人知曉了,這人也不氣惱,只是取來十幾甕好酒說要與方知節比試。
誰不知道青州左衛的百戶方知節方大人千杯不醉,這下竟然有人不自量力想一較高下,一時間圍觀的人擠得里三層外三層。方知節自恃酒量驚人,輸人不輸陣地高聲迎戰。這場盛事從頭一天晚上延遲至第二天午時過后,看熱鬧的人都換了幾撥,抬眼望去那新來的謝百戶還端坐如儀。
好勝的方知節丟不開面子,就給手下的軍士遞了個眼色,仗著地頭熟就把謝素卿身邊的一個空酒壇子挪到了自己這邊。比試完之后,一清點是方知節險勝一壇,正當他得意洋洋之時,就見謝素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地上的酒壇子全部翻過來一一查看,只見最邊上的酒壇子底部寫了個大大的謝字。
眾人頓時嘩然,方知節一時間臉皮簡直臊到了姥姥家。
好在謝素卿大度,說是倆人打了個平手。只是在那之后,時不時地要出言揶揄幾句,回回都惹得方知節暴跳。偏偏衛所里從上至下的人都喜歡這個儀表溫文儒雅的謝百戶,加上寡言沉肅卻面貌俊秀的裴青,兩人被并稱為青州瑜亮。
青州左衛依憑地勢修建在一處丘陵上,此時衛所前面的空地上,幾十個騎了馬的倭人或是拿了長刀,或是拿了木棍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