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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嬌昔年在家當姑娘時也見過些好東西,知道那婦人頭上的這支步搖怕不要上百兩銀子。她自嫁到畢家后,手頭沒了進項自然不活泛,要過個生辰還只能拿了舊年的金簪來新熔,心頭一時就有些意興闌珊。
銀樓的掌柜賣力的介紹著各色飾物,見那婦人提不起興致來也不氣惱,笑嘻嘻地從柜后頭又取出來個匣子。匣子里卻是一支嵌紅珊瑚貓戲蝶銀項圈,說道:“傅太太,聽聞您府上大娘子要過四歲生辰了,我們東家知道了特特親手打制了這個小物件,還請您笑納!”
那傅太太朗朗大笑,“我沒顧著你家的生意,倒來讓你們東家破費,這怎么好意思?”
掌柜嘿嘿一笑道:“我們東家說了,只要傅老爺下趟回航上岸時,手指縫里但凡落下一星半點那南洋產的各色寶石玉料,我們銀樓的釆買師傅這一年就不用犯愁了!”
那婦人哈哈一笑,推辭不過收下了那只匣子,到底心里過意不去又重頭挑選了幾支貴重的首飾一起包了,這才帶了幾個丫頭婆子施然走了。唐天嬌窺眼望去,那氣派的婦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年七夕在城中燈會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傅老爺的妻室宋氏。一時又羞又愧又羨又嫉,忙轉過頭不敢再看。
第二天,姨娘特地帶了生辰禮來看她,畢家公婆自詡書香門第出身,從不跟妾室之流打交道。唐天嬌每回都是從偏門把姨娘接進來,親娘倆在一起說些體己話。
有段時日未見姨娘也老了,想是在嫡兄的手底下討生活日子也不易與。想到這里,唐天嬌在姨娘面前不免抱怨了幾句畢家公婆的吝嗇,姑姐的難纏,過個生辰連個像樣的尺頭都沒有,更不肖說金釵銀鈿,婆婆只是吩咐廚房里的人給煮了碗長壽面罷了。
姨娘聽了出言安慰,說小戶人家的正經日子都是這樣過來的,等日后姑爺中了進士授了官銜,那才是倒啃甘蔗——甜在后面呢!
唐天嬌卻想起那傅太太穿金戴玉的樣子,那銀樓掌柜上趕著給她女兒送首飾的事情,在姨娘面前細細述了一遍后,心里頭終有些忿忿,“看您給我選的好人家,一大家子擠在一處不說,偏手頭緊成這樣,多點根蠟多裁件衣都要說個不住。您這好姑爺三年前是個秀才現今還是個秀才,如今連舉人都還未中,要中進士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您看那宋氏,長得不過平常,就因嫁了傅老爺,出個門一群丫頭婆子跟著,多少人圍了阿臾奉承。早知道這般,我不如舍了臉面入了傅家當個二房來得自在呢!”
姨娘駭得直捂嘴,過后卻也不無悔意,“我只道當妾受夠了苦,處處低人一等,就只想我兒當個平頭正臉的嫡妻,卻沒想到這畢家看起來是個殷實人家,卻是外強中干的銀蠟槍!”娘倆又絮叨了好一陣,眼看著天要暗了才不舍離開。
唐天嬌想到那日的口無遮攔,駭得面色青紅一片。
畢又庭端了茶盞笑了起來,垂了一雙內八字眉溫和道:“想起來了?唉,本來你一個嬌滴滴的富家小姐嫁與我,我是想和你好生生地過日子的。可是卻沒想到你吃著碗里的想著鍋里的,寧可做妾也要跟著那姓傅的末流商賈,真是自甘下賤!”
唐天嬌耳際隆隆作響,這一向時日丈夫都不愛在家,她只道是他考場失意要出去散心,卻沒想到竟是聽到了她和姨娘的閑聊發了氣性,可是這怎么能怪她?誰又料想得到青天白日地竟有人躲在官房后面!
畢又庭一撩長衫復坐在窗前杌子上,悠悠輕笑道:“那支金簪我轉手就送與了我娘,哎,你是沒有看到,我娘抱著我哭了小半刻時辰,直說我孝順懂事了。要是把這金簪送與你,大概還會嫌棄這根簪子的份量輕了成色不好吧?”
唐天嬌哪里還說得出話來,只靠了賬幔低頭嚶嚶哭泣。畢又庭卻又踱了過來,伸手輕撫了她的頭發道:“你且乖乖的,待為夫使些手段出來,讓你噍一瞧是我厲害,還是你那心上人傅老爺厲害?你說——這樣可好?”
畢又庭卻哈哈大笑起來,忽地轉身沖出房門,門外一個端水的丫頭避之不及,哐當一聲把盆子摔在地上。畢又庭上前就是一巴掌,那小丫頭嚇得趴在門邊直發抖。畢又庭又象陣風一般卷出了宅子,象無頭蒼蠅一般在街上亂竄了好一陣,恍過神后才發覺自己竟然差點走到城門邊上了。心下一想,給了十個大錢賃了輛馬車吩咐車夫走一趟廣州城。
等到了那條心中想了無數回的宅門前,畢又庭抬頭看了眼那宅門上掛得端端正正書寫了“傅宅”兩個字的牌篇,嘴里狠狠地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明亮刺眼的日光透過馬車簾子直直照過來,幾道參差的影子下是一張扭曲形如惡煞的臉。
18.第十八章 牢獄
廣州港碼頭。
傅滿倉叉了腰站在碼頭上,看著水手把小兒胳膊粗細的纜繩一圈圈地盤好堆在甲板上。船老大滿臉黧黑,一笑起來便溝壑重生,遠遠地大著嗓門打著招呼:“傅爺,明兒就要出海了,不好好地在家里頭陪著太太姑娘,來和我們這些糙漢子湊堆做什么?”
傅滿倉一撩袍子大步跨過竹板搭建的浮橋,朗聲笑道:“唉,在海上時就想早早靠了岸,腳板踩了實處,再好好地泡個澡去去身上的咸腥味。可回了家里睡在床上,老想著海水搖晃的那個勁道,我家婆娘都罵我真是生得一身賤骨頭!”
四周一陣哄笑響起,船老大拍著欄桿大叫道:“傅爺,您跑了幾年船,今兒才算明白里頭的滋味,看來您真是天生要端這碗飯的人吶!”
正在喧鬧間,一隊配了腰刀身穿青布甲的人走了過來,傅滿倉的眼神不由一縮——這是廣州衛所的兵士。為首之人喝問道:“誰是傅滿倉,站起出來,有人出首告你出海的船上私藏兵器,廣州衛千戶莫大人拘你過去問話!”
船老大一時懵了,忙躬身陪了笑容問道:“軍爺莫不是弄錯了,我們東家可是城里有名的老實人,哪里敢做那樣違法犯禁的事情?”
那帶頭的兵士一聲譏笑,不屑道:“人人都說自己是老實人,那罪人也沒蠢到把罪證刻在腦門上。休要啰嗦,把船艙門全部打開,有沒有違禁之物,搜查一番自見分曉!”
船老大忙連天叫苦道:“軍爺,這船明個就要開航了,船上都是捆扎好的茶葉、瓷器之類的貨物,您叫人打開弄亂了,回頭我們怎么收拾呢?”一邊說著一邊從袖口遞了一塊碎銀子過去。那為首的軍士此時才有了一絲笑模樣,緩聲道:“我們也沒得辦法,既然有人報上來,過場還是要走走的,誰不知道你們東家是有名的大海商呢!”
嘴巴上的話語雖客氣了幾分,手下的幾個兵士卻如狼似虎一樣撲進了船艙里。只一會工夫,一個瘦高的兵士大叫道:“這里有違禁之物!”然后一個大大的草料包裹被丟到了甲板之上,日光之下那包裹的破損處閃爍著寒利的光芒——竟然是貨真價實的兵器。
揣手站在一邊冷眼看戲的傅滿倉心下一嘆,招過一邊的人輕聲吩咐了幾句后,大步走到那個為首的軍士面前沉聲道:“莫為難船老大,這船是我賃的,我就是傅滿倉!”
溪狗慢慢地退出人群,趁人不注意拔起腿就飛快地向家里奔去,穿過幾家擁擠的酒肆,跨了石橋,再抄過一條狹窄的小巷就是傅宅的后門。從什么時候起,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太太和傅爺那般好的人,還有像糯米團子一樣玉雪可愛的大小姐,全都是自己想要守護的人,怎么可以有事?
黑漆大門猛地被推開,滿頭大汗的溪狗嘶聲叫到:“太太,太太,老爺出事了!”
宋知春跟在一個婆子后面,慢慢地走在廣州知府衙門的后宅,一個三四十歲穿了茜色通草紋褙子的婦人站在廊下,正是見過幾回面的知府夫人鄧氏。
將一只雕了福壽的紫檀匣子推了過去,宋知春微微笑道:“聽說下月是府上老夫人的七十壽辰,我們家老爺特特請了這尊和田白玉觀音大士在家里,誰知道竟遇到了這場禍事,只好讓我先送過來了。“
鄧氏放了茶盞,滿臉笑意,“我們是極好的姐妹,傅老爺平日里對我家老爺又一向很尊重。出了這事兒之后,老爺就派了人過去打聽,只說在船上搜出了許多兵器,竟是衛所的兵士所用的佩刀,總共有十把。那衛所的人說這刀劍鐵器絕不能出關,這要是在北邊就要當奸細立地正法。可現在這是在南邊,那兵士也拿不定主意,已經上報了衛所的千戶大人那里,至于到底要怎么處置,還要人家拿主意。不過我們老爺已經拿了名帖到衛所千戶那里去了,你家能走動的關系也要盡快走動一番才好!“
宋知春從丈夫出事之后,已經目不掩睫地連續奔波了兩天。今日才算得到了一個準信,懸起的心終于稍稍放下,實心實意地稱謝。
鄧氏搖搖頭道:“你也莫要謝我,先去想一想你家傅老爺到底得罪了誰?明眼人一看就是栽贓陷害的小把戲,你家做正經生意都有使不完的銀子,還用得著去私運幾把兵器?我這內宅夫人都看得穿這出戲,只怕有心人裝糊涂硬要往你們傅家頭上扣是非,那就是潑天大禍了!”
宋知春往日結交這知府夫人鄧氏,不過是為了傅滿倉在外面的生意少受些官府的盤剝,沒想到這回落難后這鄧氏倒是真心實意的幫忙,處處指點其中的玄機。自己當初得到溪狗的報信,心里不是沒有感到事情的蹊蹺,這下心頭終于一定。于是大方地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道:“日后我家老爺出來了,定叫他親上府來給夫人請安!”
待宋知春走后,屏風后面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正是廣州知府陳定忠。
鄧氏倒了盞茶遞過去道:“老爺,我雖然喜歡這宋氏的爽利和知趣,但也不至于讓您費了這么大的工夫幫扶這傅家。那廣州衛所的莫千戶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同您起嫌隙,畢竟你們一個軍一個政,頂好井水不犯河水。”
陳定忠摸了摸頷下寸長的胡須,淺笑道:“夫人雖然明曉政事,但是還是局限在這內宅之處。你想這傅氏夫妻來廣州城才幾年,就把原先的幾家大海商擠兌得邊上去了,這還是這傅滿倉做人厚道手下慈軟沒有趕盡殺絕,要不然以后這廣州城就他一家獨大了。”
陳定忠見那只紫檀匣子里的觀音玉色瑩潤,通體潔白無瑕,心里更是滿意三分。側首看向鄧氏道:“有一事你絕對不知曉,他家的貨不全是在城中出手的,幾乎有一半送往了外處。我使人粗粗查探了一番,這些海貨基本上都送往了京中,而傅滿倉除了出海就只在城中陪老婆孩子,這說明什么你想過沒有?“
鄧氏微微冥了一下就悚然而驚,道:“您是說這傅家在京中有人?”
陳定忠點點頭肯定道:“不但有人,還是極有勢力的人。雖然我還沒有查出誰家是他的后臺,但是這好幾年過去了,眼看這么豐厚的利潤,可硬是沒有誰吃得下他家這條路子,我就知道這傅滿倉得罪不得,他身后的人更得罪不得!”
鄧氏聽了卻搖搖頭道:“那宋氏處事不卑不亢,可是為人卻很低調,到我們府里赴宴,穿著雖然精致卻也不是很鋪張。那號稱廣州首富唐天全的太太徐氏才是滿頭珠翠,兩個女兒更是渾身綺羅金玉,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家有錢!”
陳定忠聞言笑道:“你也說那宋氏低調,心里頭有乾坤的人哪會在乎吃什么穿什么戴什么,這夫妻倆能夠不得罪最好不要得罪。這回事情不管怎么解決,要讓傅家切切記得我們的好處,日后我要升遷說不得還要著落在他家!“
府衙監牢里,宋知春給看門的小兵塞了一塊碎銀子,那兵士倒也沒有為難人,打開牢門就放了諸人進去。珍哥人小腿腳快,幾步就邁了過去,趴在鐵門上喚道:“爹爹,爹爹!”
傅滿倉忙站了起來,一把握住女兒柔細的小手笑道:“你們怎么來了?”
宋知春接過顧嬤嬤手里的提盒取出幾碗酒菜,從欄桿縫隙里遞了過去,溫聲笑道:“快些吃吧還熱著呢,特意吩咐陳三娘做了你愛吃的!”珍哥已經過了四歲生了,卻長得比尋常五六歲的孩子都要高,聞言眼睛轱轆一轉,高聲叫道:“我給爹爹倒酒,娘特地問了大夫,里面還加了解乏安神的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