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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周稚澄第一次自己來寺廟上香,他買了香燭,帶了一大袋子的紙錢,在廟里每一尊佛像前都跪了一次,求的全是一件事:拜托,能讓我病好嗎,我好難過,開心不起來,我好痛苦,我想好起來。
再后來,周稚澄就沒去廟里上過香了,姐每回去都不叫他。
周稚澄沒想到自己二十一歲再次求助神仙,求的事情比小時候的愿望還膚淺,甚至是害臊,有人來廟里求情情愛愛的事嗎,算了,俗就俗吧,他本來就是俗人,佛祖一天要聽那么多愿望,說不定跟之前一樣,把周稚澄的愿望忽略不計了呢。
但凡事不都講究心誠則靈,雖然去的不是同一座廟,這路的神仙也不認識他,反正求個心安,有點心理安慰也好。
周稚澄跪在蒲團上,兩手合十放在胸口,腦子翻來覆去的,竟許不出愿。
人的空虛怕是天生的,心里頭不充盈,即使得到了愛,也是折磨,他雙手垂下,眼睛盯著前面的祭拜品和香爐,心說,佛祖啊佛祖,我背上好重,我心里也好重,我很想得到那些愛,但它們讓我牽掛好多……
周稚澄騙過了許多人,包括自己,其實他從來沒有想要好好生活,他一直想著活夠了就隨時離開,等到姐有自己的家,等到姐不需要他給她養老那天,只是平時這個想法被他死死壓制著,藏在心底里伺機而動。可是現在又不一樣了,他真的太自私了,時乾其實沒看錯人,周稚澄自私透了。
怎么能有一個并不想好好生活的人,逼另一個人說出沒了他就活不下去這種話呢。周稚澄又做錯了,以后萬一下了地獄,不清楚要做多少苦工才夠還這筆情債。
他在佛像前跪了很久,怎么懺悔都懺悔不完,這個罪也太重了,怎么能,怎么配,他真是一上頭起來,什么承諾都敢說,他配提什么“永遠”,這不是糟蹋人嗎。
感情是要有個容器放著,才能存活得久,周稚澄的那個容器,有裂縫,再好的東西放進去,都要漏的。
香慢慢地燃著,散出沉沉的檀香氣息,好像有一些撫慰心靈的作用,周稚澄居然有些不想離開,動彈不得似的,忘記了自己是為何而來。
心中無所愿的人會來寺廟嗎,這世上有沒有愿望的人嗎。
周稚澄余光看到一個小姑娘的身影,跪在他旁邊,最多只有八九歲,散著一頭碎發,一看就是被剪壞了。
她愣愣地祈禱了一會兒,開始擲筊杯。
擲筊杯一正一反為圣杯,只要擲出了圣杯,就說明愿望得到佛珠的認同,是可得的愿,用科學角度解釋,就是概率問題。
筊杯落地的聲音是脆脆的,一下一下地像是心事掉進懸崖里,聽了個響。
小姑娘擲了幾十次,有兩面正的,有兩面反的,就是沒有圣杯,她的腰一次一次地彎,筊杯有幾次彈得比較遠,她還得站起來撿,再重新跪下。
周稚澄聽得心都揪起來,能讓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子跑到廟里來擲筊杯求的事情,那必然是在她心里天大的事了。
他撐了下手,站了起來,小姑娘也是個固執的,也許她的愿望不怎么合規矩,也是為難佛祖的事,擲不出好結果她就一直扔一直扔,肩膀上的碎發一段一段的,搭在單薄的身子上,他注意到這姑娘黑色的衣裳上有半個模糊的腳印。
周稚澄有點看不下去了,他又去看看佛像,心里竟生出些埋怨,就一個圣杯,為什么不同意呢,非要那么心狠嗎。
他走上前,在小女孩旁邊蹲下來,她正擲下筊杯,其中一個彈到周稚澄腳邊,他撿了起來,遞給她的時候說:“這個不準的,別扔了,哥哥帶你買糖吃好不好?”
小孩兒頭低低的,碎發擋住半個臉,周稚澄看不清楚,她輕輕地搖了搖頭,身體有點輕微的抖動,遲鈍地轉了過來。
周稚澄一頓,一瞬間明白了她的頭發為什么是碎的,背上為什么有半個腳印,小姑娘長得很好,高鼻梁大眼睛,唯一缺憾的——左眼連著太陽穴附近,有一大片的紫紅色胎記,觸目驚心。
他眨了兩下眼,害怕自己臉上有過多的表情,然后說:“咱別跪了,哥哥請可愛小孩吃糖,我們去買東西好不好?”
小姑娘有些動容,但仍露出防備的神情,她一字一句道:“我外婆講,給糖吃的陌生人,都是壞的。”
周稚澄笑了一下,莫名放了心,還好她還有親人,不是無依無靠,他說:“那我帶你去洗頭扎辮子怎么樣,我們搞一個漂亮發型,回去讓外婆看。”
這小孩身上太臟了,衣服臟的,頭發臟的,臉上全是灰,流下一串眼淚,臉上的灰就變成黑色的一道,周稚澄看著心里簌簌地疼,過得不好的小孩總是比同齡人臟,他以前也臟。
小姑娘壓抑著聲音告訴周稚澄:“外婆看不到,外婆不在了。”
周稚澄一愣,做不出反應,想說一句對不起,又覺得很單薄,沒什么作用。
難不成上學時問他為什么沒有爸媽來開家長會的同學說一句對不起,他就會好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