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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子在他手里變成一汪水,濕乎乎的,這水不是涼的,是熱的,從手燒到心里去。
他保持著雙手捧著的姿勢,抬頭說:“誒,你又為我流眼淚了,你以前不哭的,今天怎么哭兩次,被我傳染了?狠話呢,怎么不說了,我等著呢,你最好抓住機會,以后你要再說這些,我就不是今天這樣了。”
時乾流眼淚就是流眼淚,沒聲,好像也不呼吸了,就這么看著周稚澄,一直看一直看,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跟少看一眼就看不到似的。
周稚澄確實是一陣風,這陣風脾氣古怪,直來直往到處亂竄,時而帶來雨,時而卷著沙塵暴,這陣風也很自由,任憑白天還是黑夜,都這么呼呼地吹,不會累從來不停,偶爾藏在氣流里斡旋,幾天不出現,再出現又帶來一場暴雨,把人家里房頂都掀翻,招架不住。
時乾低下頭,從那雙眼睛里離開,他誠實地告訴周稚澄:“我沒什么好說的,你什么都好,我不好。”
周稚澄一聽,心里泛起幽幽的心虛,他驚覺自己今晚可真厚臉皮,下午還傷心呢,那句“他這輩子最討厭瘋子”給周稚澄留下極大的陰影,到了晚上,床一上,心窩子一掏,他又忘記了,時乾還不知道他病得不輕,天天得吃藥這事,所以他才這么說,說他什么都好。
事實上,周稚澄原以為自己在時乾面前是低一位的,實際大相徑庭,他在時乾面前,比在誰面前都自信和舒服,雖然還是需要隱藏真實的自己,努力表現好的一面,這是很累人一件事,天天膽戰心驚,但奇怪的地方也在這,周稚澄在時乾面前,才感覺自己真的活著,腳踩地面那種活著。
時乾一定不知道他在周稚澄心里是如何的一種好,是一種能讓他死去又活來的神藥。是世上唯一,是命中注定,這輩子掘地三尺,挖不出替代品,下輩子求神拜佛,求不來第二個。錯過就沒了,什么阻礙周稚澄都不放手,來什么人想搶,他死都不會放過。
至于結果怎么樣,愛到最后是傷痕累累還是勝蜜糖甜,他暫時不想考慮那么多,十六歲時周稚澄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活到四十歲,現在也一樣,活夠了,大不了一死。
所以周稚澄的愛情,最后是同歸于盡也好,戰死沙場也罷,痛痛快快愛過一回,不算白活。
他捧住時乾的臉,重重地親了一口,像蓋上一個戳,啵一聲,周稚澄不知道自己剛剛哭多狠,也不知道自己眼睛還腫得像兩個核桃。
他就頂著這張紅臉蛋,一雙紅眼睛,認真地說:“那更好了,你說你不好,我好。那就只有我要你了,別人都不覺得你好,沒人要你,只有我要你,我最愛你、疼你,我們全世界第一般配。”
時乾有一只耳朵聽不見這事,周稚澄心底里是心疼,心疼他被自己爸打壞了,心疼他一個人不知道吃過多少苦,想象一下就心口隱痛。中間層是生氣,生氣他只瞞著他一個,這是區別對待,沒把他真當自己信任的人。最淺表上那層,是周稚澄那點缺德的平衡感,時乾這個人太好了,夠帶勁還讓人心疼得不行,哪哪他都喜歡,一開始周稚澄是有愧疚的,他綁著人家,耍手段,軟磨硬泡,耽誤了他,但是現在,周稚澄隱秘地覺得,他們真的是全世界最般配,他心理上有缺口,時乾身體上有缺口,這是對應的,是兩塊逃離大部隊的拼圖,只剩下彼此,湊在一起才能拼到一塊去。
人脆弱的時候,心理防線約等于零,尤其是對著一個有事沒事,就往你耳邊“我愛你我愛你”地吹的人。時乾本以為“我愛你”這三個字,分量夠重了,再重就要超出他們這個年紀能負擔的了,可他沒想到,周稚澄人輕,說的話一句比一句重,秤砣似的,把一邊天平壓得彎折了腰,重還不夠,他還帶腐蝕的,鐵盤都要熔化掉。
說什么永遠不會放手,說什么只有我要你,說什么你聽不見我吼著說……
時乾心里很矛盾,又很渴望,抱歉、愧疚、焦慮、不安……復雜情緒雜糅著,像互不相融的化學試劑,無法反應,擴散不了,僵持地維持原狀。
他似乎手上是空的,心里頭也是空的,想也想不明白,一個人怎么可能永遠愛一個人呢,連媽媽都會為了逃跑,用那么殘忍的方式義無反顧離開,何況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