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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牧給宋溪谷扎頭發,手法熟練。但宋溪谷躲開了,垂眸道:“謝謝,我自己來。”
時牧深深看他,并未多言。他下車點煙,等宋溪谷來。
身后腳步聲輕淺,融在密密匝匝的細雨里,聽不真切。宋溪谷與時牧并肩而立,遙望遠方,郁郁蔥蔥的植被將他們眼底沉黑的緘默沖淡許多。宋溪谷第一次知道原來墓園還可以四季如春。
“這里很漂亮。”
時牧偏頭看他,呼吸柔和,“嗯。”
宋溪谷并不回視:“我記得宋萬華把時霽放在北郊的墓園。”
“三年前我做主遷過來,宋萬華不知道。”墓園上空白鳥飛旋,時牧聲音悠緩,像鳥羽撓心,“我的家人都在這里,以后我死了,也會歸來這里。”他一頓,喉間溢笑,聲音極輕,“先帶你來認認路,別走錯了。”
宋溪谷五味雜陳,終于看向他,“風水寶地嗎?”
“是,”時牧問:“你喜歡嗎?”
宋溪谷不答,只說:“那要待過才知道。”
時霽的墓碑立在一顆梨樹下,葉與水滴洋洋灑灑,顯得歡快。宋溪谷印象中,這個女孩兒清瘦漂亮,總是跟在時牧身后,也叫宋溪谷一聲哥哥,她并沒有因為宋溪谷的身份而疏遠、仇視。
時間真的過去很久了。
時牧放下蛋糕,單膝蹲下,抬手擦掉照片上的雨露,很快又被打濕。
“我每次來這里都下雨,”時牧淡淡地說,像自言自語,“有時候覺得可能是小霽不想讓我來。”
“仇恨的執念太深,不僅影響人,也影響魂魄。”
時牧聞言側目,見宋溪谷身若修竹,風骨清絕,他臉上雖然還是沒有血色,眉宇間卻坦盡是然。時牧忽然慌張跼蹐,好像某種答案呼之欲出。
“讓我活下去的執念不多。”
宋溪谷垂眸,捕捉到時牧鋒利的眉眼,冷冷講出事實,“殺了我和宋萬華,為你的至親報仇,這是你的執念。”
雨不知何時停了,陰云散去,陽光直射進時牧的瞳仁,他瞇了瞇眼,眸底如平靜的深海終于有了淺淺的波濤。
“你想說什么?”
宋溪谷什么都不說,他淡然注視著時牧,比頭頂烈陽更有殺傷力。
“宋溪谷。”時牧難得露出這種情緒,隱晦壓抑的痛苦,不甘無助的迷茫,復雜又直白的襲擊宋溪谷,叫他動容。
“我……”
“小霽火化的時候沒有心臟,被宋萬華挖走了裝在宋沁云的身體里!”時牧終于將沉疴挖開,赤裸裸地講述自己的無能:“小香閣的火災是陰謀,這其中有多少知情人?”
宋溪谷耳朵轟隆像,叫雷劈中似的,從頭麻到尾,緊接著一股惡寒由心底躥遍全身,他想起從前很多事,恍然頓悟為什么時牧在時霽的死上,對比其他仇恨,要歇斯底里太多。
宋家把時牧的尊嚴踩在腳底,拿他當猴耍!
當時情境下,時霽死了,因為宋家的私生子精神病發作,放了場火,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宋萬華第一時間追究了責任,他大義滅親,差點打死兒子。
時牧看到眼里,他不信宋溪谷的所作所為,因為沒有動機。于是他獨自游離在真相邊緣,最后爬進停尸房,卻看見時霽空洞洞的胸口只剩一個血窟窿,他該怎么想?
想宋溪谷會不會出于某種原因,也配合了宋萬華的計劃,就為了那顆心臟。
人在極盡崩潰時的意志力是很不堅定的,時牧也守不住。
所以后來,宋萬華帶時牧去見了宋溪谷。直到聽見宋溪谷親口承認放火,一切都順理成章。
事實擺在眼前,火就是宋溪谷放的,時牧不信也得信。
從此,時牧的仇恨便扎根,被陰暗瘋狂滋養。他想當時如果手里有刀,他會先捅死宋溪谷,再抹斷自己的脖子。
一了百了。
很可惜宋萬華沒準備。
宋萬華老奸巨猾,意外獲得了欣賞無辜之人自相殘殺的樂趣。并且宋溪谷替宋萬華分散了時牧的火力,他不用再時刻提防,一舉多得。
關于時霽的死,就像一個鋼針橫在宋溪谷和時牧中間。他們一個逃避,一個在仇恨中越陷越深,從來沒有真正面對這件事的勇氣。
如今墓碑上時霽的照片,她雖面帶微笑,可眉眼似有化不開的惆悵,無可奈何地看著面前狼狽的兩人。
時牧站起身,顧不上膝頭的濕土,他逼近宋溪谷,“你以為我喜歡宋沁云?想什么呢,”他譏諷道:“一個容器而已。”
“哦,宋沁云是容器,那我是什么?”宋溪谷擲地有聲地質問時牧,“你今天帶我來的目的是什么?”他提聲,步步緊逼,“跟我講你泣血的仇恨有多身不由己?可關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