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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現實的模樣,十七歲的張銘雁想象力可真是太匱乏了,她封頂了也只能想到一兩頓的饑餓,或者是暫時的無處可歸。
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痛不癢。
她沒想過二十歲后的生活,更莫提三十、乃至更遙遠的未來。
太虛渺了,未來。
天氣好熱,張銘凡把手里的北冰洋嘬到了瓶底,吸管被吮出空音,巷子里有老人躺在搖椅里晃蒲扇。夏日的午后被拖得無限漫長,張銘雁把臉埋在臂彎里,她年輕的人生里,頭一回感受到了不知所謂的惶惑。
張銘凡在她身側晃著小腦袋把吸管咬得一蹺又一蹺,不知憂,不懂愁。
陶京靠在自行車旁,他訕訕摸了把鼻尖,沒再開口。他是只業績良好的白信鴿,見天在這雙父女眼跟前充當和平使者,他往前框角落里努力加塞著最后一只黃桃罐頭的時候,電話來得猝不及防。
把現實平鋪直述,在多數情況之下,是種失禮的行徑。
所以哪怕陶京把車轱轆蹬得直冒火星子,他把張銘雁從那十幾平米的精神撫慰沼澤地里拽出來。陶京一張唇張合著,到底也只能干巴巴告訴她一句人丟了,沒找到。
他沒辦法和她坦言她父母的爭吵,話語惡毒得不亞于刀。
張銘雁是錯的,陶京想,對于她爸二婚的消息,她遠不是最后一個知道的。
最起碼,這消息,她媽得知得比她還晚。
“不會讓你好過的!”他曾經熟悉的張阿姨,聲變得不熟悉了。陶京撮磨著那話音,靠在車座上,瞇著眼,他順毛擼了把張銘凡的發頂。
小孩仰著張圓乎的臉盤子沖他笑得沒心沒肺。
他們都是真實地痛苦著,陶京想,他,她,他們漲紅了臉,拔高了聲,唾沫四濺,隔著聽筒,翻撿著腦海里最惡毒的詞匯。
他們的痛苦都是有理由的,
但,
但,陶京抬手撓了把張銘凡肉乎乎的下巴頦,凡子給逗得咯咯直樂。
你看,多無辜的小可憐。
張銘雁闔著眼抱著膝窩,她眼前白茫茫,腦中白茫茫。陶京沒法和她說的話,她又怎么舍得再輾轉告訴告訴張銘凡。
她肩上挎著把吉他,簇紅,剛買,嶄嶄新。張銘雁為此挨過餓,傍晚上數著星星聽干扁的肚子在咕咕唱歌。她想她自己可真夠硬氣,吃著、拿著、用著家里的補給,卻自欺欺人已然完成了經濟獨立。張銘雁站在自己搭建的童話堡壘里,她戴著塑料皇冠,洋洋自得,她站在舞臺上,自覺可以和整個世界作對抗。
她無所不能,她堅不可摧。
肩上的吉他帶子勒得張銘雁胸骨發疼,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若在當時問她,搖滾對于她而言算什么?樹村算什么?那兩年又算什么?
張銘雁會舔著干裂開的唇沿發笑,她從未如此清醒過,那是一場夢,是一場漫長的、無邊際的、荒誕卻又讓她能暫時逃離開現實的夢。
但夢的確是會醒的,
她奔跑到巷子口,腦袋嗡嗡作響,曝白的陽光晃得她眼前發麻。
她的精神烏托邦,轟隆作響,開始垮塌。
肩膀愈發的沉,那只吉他快把她壓垮了,她眼一眨不眨,把它丟在了樹底下,
她把張銘凡擁進了懷里,一個滾燙的、扎實的、顫抖的擁抱,
她的弟弟。
他們言和了,她爸,同她媽。
陶京告訴張銘雁,在電話里,在聲嘶力竭的互相指責后,他們長久靜默,他們最終選擇了言和。
十七歲覺得這世界簡直荒謬到可笑的張銘雁,是直到二十四歲才弄明白的整個故事。
/“李華考上了北京大學;張萍進了中等技術學校;我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保?
張銘雁當時在書店里給張銘凡選詞典,二十四歲的她開始注重實用性,妝容、穿搭需得考慮場合,她把唇彩換做了柔和的珊瑚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