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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笑打小聽著這話長大,小時候還會難過一會兒,長得越大,聽得越多,連笑就越想笑。
連筑這輩子活得太失敗了,
他把一切痛苦、困境、懊惱的理由,都推給了他媽,推給了他老婆,推給了他孩子。而連筑自己,是沒有錯的。
他是被迫的,他是被逼的,他是被這一切現實拉垮的,所以說,所有人都是欠他的。
連笑自也不例外。
想到這里,連笑竟然無端地生出一股憐憫來。
他們仨被迫捆綁在一起太久了,連笑累了,他不想再計較了,
所以,
“你自由了,”
他近乎是謂嘆出聲,連笑放開了手。
連筑只愣了一秒,他連滾帶爬扭開門鎖,近乎是滾進的房門。他把鐵門砸得震天響。連筑遲鈍的怒氣后勁翻涌,那扇緊鎖的房門給了他底氣,他罵得中氣十足。
畜生,
孽子,
白眼狼,
狼心狗肺的東西,
連笑幾欲笑出聲,他惡狠狠地連踹了好幾腳房門。
直把那中氣十足的控訴踹斷了聲。
“連筑,你自由了,從今往后,你遭爛的人生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你該明白了,你的不幸從始至終只是因為你自己?!?
連笑不知道連筑聽到他的那句話沒有,不過,對于他而言,也不在乎了。
連筑自由了,
賀潔自由了,
他也自由了。
連笑抻開胳膊,伸了記懶腰。他抬起手,沒有去碰那把積灰的艾草,而是猛地將它扯了下來,連同那張翹邊的福字一起,揉成一團,擲在地上。
連笑忽地變得輕松起來。
“我走了,”他鄭重地同這個他呆了十八年的地方道了個別。
連笑恨過連筑,但現下不恨了。恨這種情緒太重了,背著,他跑不快。
然而,門框上掛著的鏡子被連笑的踢踹震摔了,直直砸上了他的額頭。連笑太亢奮了,腎上腺素激烈運作,以至于眼前的紅比疼痛來得早。
他在一片血紅里看到了不應該在此處出現的人。
陶京站在連笑的不遠處,在他下一層樓的臺階上,仰頭,望他。顯然,這就是連笑錯漏在震天響的鐵門撞擊聲后的腳步聲來源。陶京出現在這里,實屬意外,他并不是一個卑劣的跟蹤者,他只是過來進酒的。blue酒吧和紅木酒館的酒水在同一處拿貨,倉庫地點位于上清寺,他不過是來確認進貨清單罷了。彼時,陶京正漫不經心倚在倉庫柜臺抽煙,連笑的離開的確是讓他有點不習慣,但問題不大,早晚能習慣,正思忖著,巷口忽然躍進了他正試圖習慣離開的那個人的身影,跟上實屬人之常情。
然后,陶京就親眼見證了連笑這場精彩絕倫的精神弒父。
連笑抬手,刮掉了睫毛上掛著的血珠,他出離冷靜,無論是鐵門里的連筑,還是面前的陶京,都暫時激不起他的情緒。他只是奇怪,為什么受傷的明明是他,抖得那么厲害的卻是陶京。
起初,陶京是想要發笑的,他以為這是少年的另一場意氣用事。但當他聽到連笑用平靜到駭人的聲音說出“你自由了”的時候,那笑凝固了。陶京捏著扶梯生銹的欄桿,他捏得太緊,以至于手背上青筋跳突,他忽地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邊笑,邊搖頭。太精彩了,他想,這實在是太精彩了,極難得的,陶京生出了一股欲望,一股強烈的拍攝沖動,他從未如此思念此刻躺在他桌上的那臺相機,應該被記錄下來的,他想,這一幕實在是太值得銘記了,他抬起手,比作了取景框,微微瞇起右眼。鏡頭里,連笑漂亮得驚人,他歪了歪頭,血汩汩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他抬手,沖他豎了個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