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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筑夫妻義務完成得不積極,連笑來得倒是挺積極。
等賀潔終于發現連筑對她相敬如賓是因為性別問題的時候,連笑已經在賀潔肚子里,乖乖睡了八個月了。賀潔是位好母親,所以她無比期待這個亟待出生的孩子,她為他預備了漂亮衣服,期待這個孩子能如他父親一般白凈高瘦。
孩子的名字,是賀潔剛懷上的時候,就取好的。
是無論男孩,女孩,都要叫連笑。
她希望他或者是她,能人如其名,長樂無憂,面上永遠帶笑。
而一個世界的崩塌需要多久?
或許只需要一瞬間。
賀潔撐著后腰,挺著滾圓的肚皮爬上七樓,氣喘吁吁,她掏出鑰匙擰開門鎖,門應聲吱嘎開,賀潔頭回知道,原來自己老公喜歡的,是買裙子,而不是給她買裙子,她沒能跌倒純粹靠的是她恰好抓緊的門框。
他們住著這間三室一廳的老房子。
連筑一個臥室,連笑一個臥室,賀潔一個臥室。
連笑在這間老式民居的頂層,完成了落生、說話、走路、上學的全過程。
‘天堂’如火如荼。
連笑不止一次覺著,連筑,不過是個同他們母子合租的租客罷了。
你們為什么不離婚呢?
連笑不明白,這種畸形關系,和拿到那一紙離婚證到底能有多大的區別。
連笑問過他媽一次。
就一次。
他得了賀潔一記巴掌,脆響。
這是賀潔第一次對他動手,連笑不明白,賀潔也不明白,她的兒子怎么能對她說出這么殘酷的話來。
總是該綁在一塊的,賀潔想,不管怎么說,只要這紙離婚書不拿,她的兒子,連笑,總歸是擁有一個父母雙全的家庭的。
坐在飯桌上,連笑想,他的父母,是被一紙婚姻捆綁的兩個世界的人,而他,是被割裂創造出的產物。
他仨圍坐著,各吃各的飯,各存各的心思,誰也理解不了誰。
連笑灰撲撲坐在酒館門檻上,腿邊靠著只黑包,臉色難看,活像生吞下一整塊滾燙的碳。一只包,連笑用了整個高中,又將他全須全尾從那個家里打包帶走。
連笑不恨賀潔,不能恨賀潔,那是個在‘天堂’門口飽受地獄苦楚的女人。
遂他只得怪自己犯瘟。
連笑在奔赴英語考場之前,心血來潮回了趟家,上午綜合,他考得不錯,空氣是滾滾的燙,連笑心情大好,三步并作兩步奔上了七樓,眼前花糊,汗水順著額頭滴答直往下砸,他在廚房汩汩灌水。
門一響,賀潔回來了,和她朋友霍文晴一起。
霍文晴頭先是煙廠的,國企,鐵飯碗,本想著不求大富大貴,但也能衣食無憂一輩子,萬沒想到,前些年,煙廠作國企改制,人到中年,趕上下崗熱。她明白不了什么是‘減員增效’‘企業瘦身’,但她明白,日子總歸是得過的。指著那點可憐見的補貼過是萬不能的,她風風火火下了海,看中了女士服裝這塊的生意。
重慶是座山城,民國年間做過陪都,遭過轟炸,建國后一座城市在規劃中消失了痕跡,但遺留下不少防空洞,改建做地下商場。
上清寺附近就有這么一座。
恢復直轄,又是千禧,經濟大發展,霍文晴就跟著這波熱潮發家致富奔了小康。
霍文晴當年下海做買賣,手頭錢不夠,賀潔拿出壓箱底的嫁妝幫過她一把。人知恩情,借口缺人手,就招呼了賀潔現在一起打合作。
廚房門關著,賀潔和霍文晴都也沒意識到當時連笑也在。
“文晴,文晴,猜猜,快猜猜!”賀潔心情大好,隔著門板哼著小曲兒,腳步都輕快,“快猜猜我今賣了多少貨。”
賀潔雀躍得像個孩子。
連笑趴在廚房門上,耳朵緊貼著門縫,他這輩子,還沒見過他媽這么高興的模樣。
“你還記得上午來店試衣服的那個妹妹不?我和你打賭,說她一定會回來,你看怎么著,她果然下午又來了,兩件都打包帶走了。”賀潔聲里透著神采飛揚。
“厲害啊,”霍文晴笑了笑,遲緩地,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小潔啊,今天,連笑高考結束,你不去看看他嗎?”
突被提起,連笑一愣,心猛地懸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