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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景明從奉鄴復(fù)命, 回嘉郡后先折到濛河巡視了一圈兒, 烈日炎炎下,州牧陳槐斌并不在,這也不出預(yù)料了,三年工期, 這么大的工程, 陳槐斌親臨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他仔仔細細地看過去, 不出意外在人群中看到了文正的身影, 粗布麻衣, 挽起袖口, 戴著一頂斗笠,和普通勞役一般擔(dān)著土礫。
一年三百六十日,文正要在此二百日, 事事親力親為, 堂堂一郡太守, 如此勞苦,周圍人卻也見怪不怪了。
譚景明的鞭子在掌心敲了敲,落馬走下去,揮手叫住文正:“文大人!好巧!”
文正望著衣冠華麗的譚景明, 腰上佩著的青玉佩曾是陳槐斌的愛物,干裂的嘴唇囁喏了一番,最終還是沒有發(fā)作,客氣道:“好巧,譚大人。”
“文大人何必這么辛苦呢,您即使做了,功勞也是旁人的,誰能看見呢?有些時候,該歇息了還是要歇息,身子是自己的,您說呢?”譚景明不知是調(diào)笑還是好心勸說,笑吟吟地看著他。
文正擦了把汗,半晌還是平靜道:“受教了。”
他既沒說什么自己無愧于君無愧于民的話,也沒有譏諷反駁譚景明,只是淡淡地說“受教了”。
不知是真的受教了,還是多年被周遭同僚反復(fù)捶打,意識到跟他們這種貪官污吏沒必要磨破了嘴皮子。
譚景明笑了笑,也不再說什么,轉(zhuǎn)身揚長而去了。
陳槐斌敢當這個甩手掌柜,無非就是仗著有文正這頭好用的驢罷了。
三年,三十六個月,上百道折子寫盡了嘉陵壩修建的困難,也寫盡了陳槐斌一黨的功績,上面可有一個文正的名字呢?
……
八月,濛河之上,耗時三年方才竣工的嘉陵壩迎來了第一次水汛,并穩(wěn)妥地承接住了這迅猛奔流的河水,化作平靜的波流滋養(yǎng)下游平原。
三年期間,除了修建嘉陵壩,另在往年水勢最迅猛處截道分流,與已經(jīng)被新壩節(jié)流過的河水在舊壩匯合,等于是上了雙重的保障。
此事做得漂亮,其中付出的心血也難以估量,朝廷下了嘉表,陳槐斌整飭官服,帶領(lǐng)岐州府上下一眾在衙前叩首謝恩,紅光滿面,端得是風(fēng)光無限。
他與譚景明在推杯換盞之間探得口風(fēng),陛下對岐州一事頗為滿意,有意將他調(diào)動一番。
譚景明算得上天子近臣,是金吾衛(wèi)副使,承蒙於陵信提拔,三年來往來于岐州和奉鄴奉差,嘉陵壩由他督造,可見一般。
這三年里,他對陳槐斌收受賄賂之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又與陳槐斌稱兄道弟,受陳槐斌賄賂諸多,已經(jīng)是一條繩索的螞蚱,陳槐斌早拿他當自己人了,對譚景明的話深信不疑,仗著有人遮掩,他行事也越發(fā)肆無忌憚,三年里往濛河巡視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何況親臨督造。
他聽信譚景明的話,原以為隨著嘉表一同前來的還有他升遷的調(diào)任書,卻不料是問罪書,使者細細羅列了他的罪狀四十三條,連同黨羽一并入獄,押入奉鄴復(fù)審。
這樣詳細的控訴罪狀,不是長年累月的積累,斷然是拿不出的,定然是他身邊的人反了水,事到如今,他也不敢供出譚景明,也不覺得是譚景明供了他的罪狀。
譚景明收受了他許多賄賂,他若出事,死也會咬著對方不放,譚景明若是聰明些,就該保下他,也是保下自己,他還指望著譚景明周旋,為他脫罪。
使者另奉於陵信的口諭,嘉賞嘉郡太守文正,擢升其為岐州府州牧。
泱泱跪拜的人群后,一個不起眼的黑瘦老頭猛地抬起了頭。
松松垮垮的官服包裹著他精瘦的身軀,明亮的紅色襯托得他更加黝黑粗糙,不似一個郡的太守,反而如同村頭老翁,枯瘦的手爪如同干枯的枝丫,褐色的皮膚像敦實的土地,叢生著一條條溝壑。
文正難以置信,光是陳槐斌落馬就已經(jīng)出乎預(yù)料,萬萬沒想到撰升這種好事會落到他頭上。
岐州有十二郡,他只是十二個郡中最不起眼的那個,沒有顯赫的家世,為人不夠機敏,六十歲的身軀也如風(fēng)中殘燭搖曳,不日將熄,他早已習(xí)慣默默做好自己分內(nèi)之事,州牧一職,他從未奢望過,不管怎么輪,也是輪不到他頭上的。
太陽大得晃人,令他跪著的身軀搖搖欲墜。
使者向他微微一笑,提醒:“文大人,起身接旨吧,是好事啊,您這些年的辛苦,陛下都看在眼中了。”
他是狩寧十年舉試的頭名,從岐州下秩縣的縣丞做起,四十年,歷經(jīng)三朝,從來功名簿上不見其名,他也曾有一腔熱血,渴求被陛下看重,傷勢提拔,如今只求不愧對百姓。
陛下都看在眼里……
都看在眼里。
他腦海中久久回蕩著這句話,猛地叩首,驚覺熱淚滾燙,半晌之后,喉嚨之中才擠出了嗚咽:“老臣叩謝陛下,自當肝腦涂地。”
文正已經(jīng)垂垂老矣,不知能不能再為國效力,年輕的新帝卻說看見了他的功勞,他的四十年,有人看見。
陳槐斌一黨被押入奉鄴,由廷尉審理,實則證據(jù)已經(jīng)確鑿,但呈交上來卻暫時被於陵信扣住了。
陳槐斌四十多條罪狀之中,有一條是以賤籍奴役充當勞力,騙取朝廷的雇募金收歸己用。
罪名靠后,說大實在是不大,但要是捉摸起來,還是大有可為。
簡單來說,就是用岐州的賤籍男女,上到樂府歌姬,下到府上的奴籍奴婢,來代替朝廷雇傭的壯丁,賤籍歸主人和官服所有,朝廷下發(fā)給這些人的雇傭金便順勢到了主人的口袋,于是陳槐斌從中大肆斂財,既將自己宗族的奴仆送去,又從中牽線搭橋送別家富戶的奴仆。
這次嘉陵壩主要由文正負責(zé)督造,因而陳槐斌在此事所受賄賂不多,但過往岐州付的工程粗略估算,勞役而死的奴仆該有上百人,全都被壓了下去。
於陵信給姜秾看這一條,食指和無名指夾著筆桿,轉(zhuǎn)了轉(zhuǎn),用筆桿在上面點了點,示意她。
姜秾看了有些犯難:“過往的證據(jù)實在難以追究,要調(diào)查起來恐怕有些困難,嘉陵壩這次只有幾十個……”
於陵信見她沒反應(yīng)過來,得意地將腿搭上桌面,伸出食指沖她晃了晃:“不不不,過往的證據(jù)是難以追溯,但你聽沒聽過先射箭后畫靶?反正他都要死了,再背一次鍋就當死得其所,為百姓做貢獻了。”
“你不是一直想廢黜賤籍,我倒是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姜秾猛地反應(yīng)過來了。
近兩三年,她確實一直在利用田稅改試圖緩慢地廢除奴籍,但效果實在不顯,只能從立法慢慢保證這些人的權(quán)利。
每每提及個苗頭,朝中上下都是反對的聲音,傳到市井中也多有不贊同。
於陵信的意見是不必聽這些人說什么,強壓之下必定無人敢議論,但姜秾不敢貿(mào)然行事變革,只能一點一點地試探尋找突破口。
奴籍延續(xù)了千年,從某種方面來說,廢除能得到的利益遠沒有帶來的不穩(wěn)定要多,維持現(xiàn)狀似乎才是最好的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