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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長秋是個白凈清秀的中年宦官,叫桐葉,看起來文質彬彬,細聲安慰:“陛下早便料到了,宣室殿絕對安全,殿下還請放心。”
不多一會兒,殿外有兵戈聲響起,大概兩三撥人,不到兩刻鐘便消停了。
文質彬彬的桐葉便領著郎衛去打掃殘局。
到天亮時分,於陵信才回來,他玄色袖擺上帶了血,濕濡沉重,看不大出,走動時候帶起一陣腥風,姜秾問他如何他。
他抬了抬眼皮,說:“如你所見,於陵信死了,回來的是鬼,你也收拾收拾等死吧。”
姜秾聽出他是在嘲諷自己眼瞎,臉一掛,扭頭走了。
昨夜炸毀令宣門的是於陵信的九叔,溪山王,是於陵信黃祖父的愛子,并未就藩,先帝還在時,就喜愛在朝堂亂跳,在先帝時候被打壓的厲害,卻在朝中也有幾個狗腿的簇擁,金吾衛在郊外困住了溪山王,人便當場自戕了,金吾衛將頭顱割下,快馬帶回宮中,呈至朝堂上。
本朝五日一朝,剛好趕上昨晚溪山王謀逆,可以一并開了,否則於陵信還要額外早起一日。
常朝不必過于隆重,按理姜秾是要服侍丈夫更衣的,但她只想在於陵信身上綁上煙花,把他炸到天上去。
於陵信回來之后睡了沒多會兒,現在還困著,眼皮的褶皺都困得長窄而深,細細地斜飛著,他自己皺眉整理衣帶,姜秾靠窗梳妝,銅鏡中除了映出她的面容,還能一清二楚看到他的身影,她摸著眼皮,不讓自己翻白眼。
她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將於陵信的視線注意吸引過來:“昔日鄭公問曰:‘陛下可知亡國之相?’”
於陵信心知肚明,前朝那個鄭公而后說,懶散困頓懼朝為亡國之君相,姜秾明諷他懶懶散散不想上朝,好像國家要滅亡了似的。
他把眼皮抬起來了,回答:“你父兄之相為亡國之相。”
姜秾沒說過他,抓了手邊的胭脂砸過去,於陵信微微側身躲開,然后撿起來給她扔了回去。
於陵信高坐堂上,并沒有少年的意氣風發精神抖擻,反而大多數時候顯得冷淡萎靡,他托著下巴,冷眼看朝堂下吵架,然后由中常侍高喊一聲退朝,朝中不少臣子實則還是瞧不起他這個曾經做過質子的君主,覺得他先前逼宮能成,是運氣使然,又有呂丞相庇護的緣故。
他年紀尚輕,能成什么氣候呢?
自昨夜令宣門宮變,眾臣心里頭一次打起來警惕,朝堂之上難得安靜。
溪山王的頭顱被呈上朝,金吾衛呈給於陵信,他淡淡瞥了一眼,便叫帶下去給諸大臣都瞧瞧,一圈看下來,一眾人皆不敢言,直彎了腰,道陛下英明,上天庇佑。
新婚三日之后,諸位命婦曾入宮來拜謁皇后,除此之外,姜秾倒也沒見過幾個,除了於陵信有幾個姐妹總遞帖想求見她,她自己還沒顧全明白,便一一賜禮糊弄過去了。
昨夜一平令宣門宮變,帖子就像雪花一般飛入王宮,她再避而不見顯得膽怯,便約下幾日后的賞雪宴請他們來宮中小坐。
姜秾最近在讀佛經,勉強讓自己心平氣和,也能理解傅太后為什么時常在佛堂待著了。
但她讀一段就要說一聲阿彌陀佛,在佛祖面前總動殺念不是個好習慣,但她實在忍不住隔一段時間就要思考,怎么才能讓於陵信死得無知無覺。
於陵信的皇位遠沒有前世她入宮的時候坐得穩當,除了令宣門的宮變,從這半個月里她被投毒的次數就可見一二,有多少人想渾水摸魚,要了於陵信的命或者她的命,姜秾也在這渾水摸魚的系列中。
宣室殿有自己的小廚房,不必少府門下調配。
下午甜點做了阿膠桂圓羹,黑漆漆的,姜秾其實也不太喜歡,她最近吃不下什么東西,從浠國帶來的女官驗過毒,還未說話,於陵信便回來了。
姜秾示意女官退回去,把湯羹往於陵信面前推了推,問:“你喝嗎?”
她但凡態度好一些,對於陵信來說便沒有好事,他只作不覺,接過來:“你不吃的東西實在不少,往前推四十年都養不活。”
兩個人狀似又要吵起來,宮人們悄悄退了出去。
於陵信的勺子在碗中攪動,就是遲遲不入口。
姜秾倚在軟枕上看書,也沒有擔心被他發現的慌張,其實兩個人都心知肚明,湯里有毒。
畢竟他們的關系還沒好到能互相謙讓甜品。
於陵信把勺子一扔,砸在碗中發出“當”的聲脆響:“其實你心里也清楚,那天的宮變殃及宣室殿,是沖著你來的。現在毒死我沒什么好處。今生和前世可不同,從你入了郯國的龍潭虎穴開始,你就和我綁在一起了,其實今世走到這個局面,我早晚是要立后的……”
姜秾合上書,好笑地看著他:“於陵信,你是不是爹不疼娘不愛缺愛缺到腦袋出了問題?沒人愛你你還不知道什么是恨嗎?讓你兩世的仇人做皇后?我好好的日子都被你毀了,這一切還由得了我選嗎?要是我能選,我現在應該嫁給晁寧,日子過得瀟瀟灑灑的,不用跟你在這兒心驚膽戰每天生氣!”
於陵信的臉色發白,上唇輕輕壓了壓,渾身松懈下來,才道:“這怪得了誰,只能怪你蠢,怪你輕易相信我,走到這步沒人逼你,是我逼著你嫁給我的嗎?是你自己過來和我說要同甘苦共患難的,也是你要做英雄,那么多公主,偏偏就你嫁過來了。”
姜秾砰的一下把書砸在案卷上:“是,是我蠢!我蠢得非要和你在一起,結果現在被騙了,除了和你沆瀣一氣,我還能怎么辦?”
她仔細一想,自己反而是於陵信奪權路上精心設計好的棋子,娶了她除了互相折磨,或者說於陵信單方面折磨她,還能和浠國結盟,多百利而無一害的買賣啊!
她現在有的選嗎?沒有!
於陵信到底有多恨,連著要毀掉她兩輩子!
於陵信用指尖壓了壓她被咬得發白的唇瓣,撐著案卷,傾身俯過去,和她貼得極近,直視著她的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海水,吸引她,誘惑她:“做皇后,得到巨大的權力不好嗎?或許這個對你沒有吸引力,那改變晁寧的命運呢?改變整個天下百姓的命運呢?有了權力,你甚至可以左右戰爭。”
“這次我好像沒有殺晁寧了理由了,你這么大愛無私,犧牲你一個,拯救一個晁寧,或者更多的人,我想你一定是愿意的吧。”
姜秾明知道他不會這么好心,也知道他所說的一切誘惑都不會兌現,他只是在戲弄她,玩弄她,看她的狼狽。
但是於陵信有一點說得沒錯,上一世,晁寧是因為牽扯進她和於陵信的愛恨糾葛里才慘死的,於陵信是為了從晁寧手中得到她,才殺了晁寧,這一次,兩個人沒有產生紛爭的理由了。
其實最可怕的結果,是她不知道於陵信也重生了,更沒有主動嫁來郯國,依舊選擇嫁給晁寧,等到郯國兵強馬壯,於陵信依舊不會放過她。
至少現在誰都沒有死,她在於陵信身邊,一切都是能動作的。
於陵信看她睫毛頻繁的閃爍,就知道她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其實想要殺一個人用得著什么理由呢?看不順眼,想殺便殺了。
就像奴隸主殺掉自己的一個奴隸一般,是不需要講道理的。
可惜姜秾是個太講道理的人,人不能想象到除了自己想法之外的事情。
那這件事要很久以后打算了,至少現在他沒有出兵的把握。
於陵信趁著姜秾走神,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在姜秾把他的嘴唇咬破之前起身:“其實我還可以告訴你,你想知道的那個人,你很想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