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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樂攥在手里,冰得手指發木。
邊原沒打算喝,他仍是那副陰沉沉的模樣,一言不發地望著鏡子。
他是精神有問題,不是傻了,東西莫名其妙沒了,那可以用記憶偏差解釋,但東西憑空冒出來,這未免也太反常識。
“邢舟”和他長得一樣,行事作風也一樣,邊原始終把他當成自己臆想出來的第二人格。
直到此時此刻,某種先前被忽略的想法卷土重來,他忽然想,邢舟會不會并不是自己臆想出的幻覺。
他是真實存在的,邢舟也是;他所在的世界也是真實存在的,邢舟也是。
來自另一個與他平行的世界。
鏡子是兩個世界的媒介,他們的家在空間上重疊在一起,偶爾能夠相聯通。
他后知后覺醒悟過來,而邢舟大概醒得略早他幾分,或許從偷到他的可樂并成功喝到時就已經發現端倪。
邢舟不是他,邢舟是“他”。
見到邢舟這么多天,邊原頭一次換了心態,用打量局外人的眼光盯著他。
那樣熟悉的臉,那樣熟悉的神態,看得久了,竟真有幾分生疏。
邢舟同樣在看他,嘴角的笑一點點落下來,拉成一條淡漠的直線。
這張嘴唇向來這么薄,他右側的虎牙尖,常常把下唇咬破,破了的嘴唇叼久了會發熱發麻,用虎牙尖反反復復磨,能磨得又腫又紅。
邢舟盯了他許久,沒忍住用舌尖舔了舔唇,說:“你又把嘴咬破了,邊原。”
邊原似被刺了一下,狠狠咬住傷口,抬手將鏡子再次翻了過來。
——無所謂。邢舟就是他,也只能是他,邊原想,哪怕不是幻覺,哪怕是另一個空間的“他”,那也是他。沒有第二者,這個世界仍然是安全的。
鏡子倒扣著,邢舟也默契地閉上嘴。
邊原又坐了不知多久,才赤著腳踩上地毯,把落得四處都是的材料表撿起來收拾好,悶頭走向臥室的書桌。
之前貼滿整張桌子的便利貼已經盡數收拾干凈了,此時桌面空空蕩蕩,只擺著幾只紙折的小狗。
小狗也是用便利貼折的,淡黃色,長得都差不多。
這是他為數不多會折的動物,平時心情不好,便把煩惱寫在紙上,折成小狗,擺在桌上。
煩惱被疊在最里面,折成后就看不到,邊原便能掩耳盜鈴,假裝真的不再為其煩惱。
只是他很久沒再折過小狗了,自從狗死掉之后,屬于小狗的意象都會令他心里發癢。
這是哪里來的煩惱?
邊原把那幾只狗擺到面前,挨個數過去,四只,他反反復復點了好幾遍,才小心翼翼地拆開折紙。
沒把紙扯壞,打開看到一行龍飛鳳舞的字,是自己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想要狗”。
邊原端詳著這個煩惱,這不是他寫的,便只能是邢舟寫的。
邢舟想狗了。
狗的名字就叫狗,當年他回避成為主人的身份,不想取名字,久而久之,便也就叫“狗”了。
狗對他來說是獨一無二的,他這輩子只要那一只,往后也沒有其他犬類能夠代替狗陪在他身邊。邊原時常看不清自己的內心,但在這一點上他足夠篤定,因他將那種代替視為背叛,他厭惡背叛。
可生靈死去不能復生,他永遠失去了狗的靈魂。
邊原又拆了另外幾只折紙,上面的內容別無二致,全部是這三個字。
整整齊齊擺在桌子上,那些字撲面而來,占據整個眼眶,看得心里發毛。
身后聲音幽幽:“干嘛拆我的小狗?”
邊原還在用齒尖磨嘴唇,他懶得回頭,低頭沿著折痕把折紙小狗疊好:“你的折紙小狗跑到我這里來了。”
“怎么,不許我的東西過去啊,你剛才喝我可樂的時候怎么不說。”
邊原隨手抄起那幾張材料表,往后使勁一甩:“你會不會好好說話,放個屁都夾槍帶棒的。”
“那你能不能別動手?這是碰不著我,要是能碰到,是不是該往我臉上招呼了?”邢舟說。
邊原突然覺得和自己斗嘴是個很無聊的事,索性不再吭聲。
把幾只折紙擺好,邊原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又灰溜溜地轉身把材料表再撿回來。
這幾張脆弱的紙早已被蹂躪得一團糟,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邊原再提筆時,才發覺經過這一陣雞飛狗跳,自己竟意外心靜了。
他把邊文正的名字寫好,沒抖也沒顫,那幾口可樂落在胃口里,脹脹的,把那些污穢的淤泥全擠走,只剩下涼絲絲的熨帖。